目的地非目的,谁都知道这场出游不是为了观游。重庆周边的古镇大同小异,捏着背包带,连笑跟着眼前的步子走,青石板、阴阳瓦、木骨泥墙,空气里融腻着老烟未散尽的颓圮味道,给人以不清爽的体感。并不算晚,天却是灰黄的,是许久未擦的公车玻璃,摸不到窗外实景,只感觉指肚涩滞。为数不多的景点之一,一座小教堂,白墙黑瓦,尖合的顶梁托举着畸大的十字木牌,一中年男人正赤膊施工,油漆将那十字漆得血红,漆使得过盛,盛不住,所以坠流,滴滴答答,打在顶上。他不小心,想往下爬又踢倒木梯,自己断了自己的路,所以懊恼叹息,“啷个来帮哈我撒。”
雨来得比救援早。
血红从十字架上脱落了,被水裹挟着要往土里钻,男人劳力作废,可来不及惋惜,他连滚带爬攀下刚竖起来的梯子,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又往上望,望的是那桶被他遗忘了的开了口的油漆。
男人拍手,跺脚,懊恼半晌,又要往那梯子上靠。救援者来拦。
“哎,算老,用不得老。”“你莫要老。”
这雨来得太急,刚出教堂,还没来得及寻找下一个去处,已经倾盆倒下,他们只得是胡乱冲进路旁唯一敞开的门。
一家茶馆,他们被困住了。
厅堂中央是四方的井,竹的桌,竹的椅,没人喝的四杯茶孤独地袅着热白气。连笑倚着窗框呆望着雨幕,“这雨看起来应该还会下很久。”是lynn,她的头发半干,不过,看着似乎并不在意。于乐缺位了,是寻吹风机去了。至于陶京?管他在哪里。
“啊,嗯。”连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于lynn,他实在心情复杂。
“细烟习惯吗?”lynn夹着烟盒,抽出一根给自己衔着,又递到连笑眼跟前。
连笑笑了下,接过,给自己点了火,又护着打火机给lynn点上了。
“我和你们于老师看法不太一样,我不认为路只有一条。”lynn也靠上了窗框,“但我不否认他建议的那条的确是最正统的。”
连笑不置可否,只是垂了垂眼皮。
“这次我回来,他和我提到了你,并且向我许愿,希望我能够帮你,”lynn单手撑住下巴,歪头看了眼连笑,“我同意了。”
“复读,或者直接读大学,都可以,那是你的路。你直到大学毕业,我负责。”lynn吐了口烟,烟散在雾里,“不是可怜,你知道的,即使不是于乐这层关系,我也挺喜欢你的。如果你愿意、机会也合适的话,说不定未来你也能来帮帮我,算是笔投资吧。”
“要知道,我喜欢聪明的漂亮小孩。”lynn笑着捏了捏连笑的脸颊。
陶京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又像是本来就在这里,只是滴了显隐液,才刚浮现出来。于乐也从后门跑了进来,他手里捏着的,是吹风机。
连笑唇张合着,正下意识想去捏背带,突然大脑一空,有冷汗在起。他的包不见了。那只包被他顺手放在了教堂里,走的时候,却是没注意到的轻快。
歉意地朝着lynn笑了一下,飞快解释完,连笑转身往雨幕里冲,于乐抄起伞跟上。陶京想一起,却是被lynn叫住了,“京子,你留下,给我吹头发。”
吹风机呜呜在响,没人说话,奇异的真空状态。
“生我气了?”lynn歪了歪头。
“没有,如果留不下也是我没本事,”陶京专注打理着姐姐的尾发,“你愿意帮他,我很高兴。这是他的运气。”
“我不需要一个被迫走向我的人,姐姐。”陶京蹲下身,靠倚在lynn的膝头。
拍了拍陶京后颈,lynn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去吧,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会儿。”
古镇的派出所很有些年头了。
门牌遭风吹雨淋,黑体大字边缘都是细毛刺。
那门口的游客椅子自然也很有些年头了。
椅面本该是亮眼的蔚蓝色,现下却是乌突的。表面完好的仅剩两个,陶京和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黑猫各霸一方。黑猫盘卧着,一双碧绿圆眼珠嘘眯成一条细细的线。
眼神同边上的陶京差不离。
重庆的夏雨,来得骤,走得也急,雨已经停了,于乐立在不远处,手里捏着那把失效了的伞,只一门心思往派出所大门里张望。
连笑正在派出所里做笔录。
“你丢了什么东西?”
一只黑色的背包:
几套换洗的衣服,
一只旧瘪的钱包,里面塞着总价不高的碎钞。
“还有呢,包里还有什么东西?主要是要说清其中价格高的物件。”
连笑一时有点失真。还有什么?价格?
价值不等同于价格。
对于连笑而言,这只包,陪着他度过了漫长的三年高中生涯,然后把他从那个‘家’里、从高考考场上带走了。
价值?有点。
但价格呢?还得扣除折旧再算残值。
可这价值又真的值价吗?他连笑的以前到底是有什么值得怀念和放不下的?是怀念那个把三个貌合神离的陌生人强绑定在一起十八年的七楼,还是放不下他那混乱不堪的高中生活?
连笑思考了很久,他忽地站了起来,“没什么,不值钱。算了,我不报了。”
连笑抻了抻腰背,他脚步轻快往门外走,他想通了,他面对了。于乐断骨治疮的橄榄枝曾让他迷茫过,他怀疑过自己走向陶京到底是不是被命运推得不得不,反倒是lynn的金色入场券让他彻底看明白,他不是没有办法才被强推到陶京面前的。是他一开始就主动选择的他,也是他决定的,必须得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