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这里。”
【抱歉,我是说抱歉,】
【但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还有就是,你没有因此而愤怒过吗?】
20岁的陶京在屏幕里朝着镜头抬了抬眼皮,又或者是对着镜头方位坐着的心理咨询师,一瞬间的阴郁。
可——
没等连笑反应过来,桌对面的陶京已经很顺畅地消化掉那秒的失态了。
一声慰叹。
“其实很明显吧,”陶京闲闲磕了磕桌沿,
“我记不清我是为什么被抓到了年级办公室,”陶京以此作为了下一段演讲的开头,
骗子,连笑想,陶京实在是不擅长撒谎,谎言如同北京冬日煤炉里烧红了的碳块噎了他的喉咙,陶京的表情有细微的塌变。
张铭凡是个不称职的见证者,
但这实在无可厚非,你不能期待一个小孩能完成超越他年龄范围的任务,他甚至都听不懂那群人、那团嘈杂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才刚经过火车的颠簸,从香港回北京。
张铭凡是被陶京框在怀里渡过那个傍晚的,他的视线被濡湿的掌心捂住了,听觉也是,他所应当承当的伤害、打击,也就一并被捂住了。
所以他的不明白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明白他们蹲在空荡荡的年纪办公室里,像是未来超市货架旁临了付款前却又被抛弃的商品。除他们以外,这场恶斗的其他参与者都被一一领走,被他们的父亲、母亲或者兄姐。那些青春期的男孩子们是不服气的,他们被杵着额头骂,被一巴掌扎扎实实地拍在背上,所以他们回以他们的长辈们一个自以为凶狠的眼神。
张铭凡不知道那一天的陶京到底抬起过多少次的头,
他也不能知道那每一次被敲响又与他们无关的门,对于陶京而言,到底代表着什么。
走吧,走吧。
窗外的天空染上了酱色,值班老师着急回家,她也有自己的小孩,她得快快赶回家,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再填饱一家人的肚皮。
他们是被扫下货柜的过期食品。
天空是一块青蓝色的阴丹士林布,张铭凡毫无形象地坐在路灯底下,他的屁|股下垫的是陶京的书包。
张铭凡是不能知道,或者说是不能真的知道这个夜晚对于陶京的重要性的,你不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有过高的期待,他仰着脑袋,光晃得他眼前发虚,拢在这层昏黄里的陶京就显得更模糊了。
张铭凡只能看到陶京抬起了手,极慢地,他在擦拭着自己的头脸,从额顶,到鬓角,再从眼尾,掠到鼻尖。
那的确是场恶战,皮下的淤青是英雄的勋章,该是疼的,但陶京似乎并不太能觉察得到,他抿紧了唇,没漏过任何一处细节,他以同样的力道一遍又一遍擦拭着,
直擦得皮肉通红。
铺天盖地的恐慌朝张铭凡袭来,迟钝地,他开始恸哭。成年后,再让张铭凡来承认这件事情,是很羞耻的,以至于他在面对连笑时下意识进行了部分隐瞒,但在那次治疗时,他予以了吐露,他的哭来得莫名其妙,被丢弃的恐慌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切实出现,他被母亲移交给了姐姐,又被姐姐移交给了面前这个人,他太弱小了,他是没有办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觉他又快要被移交了,他为自己而哭。
“二哥是为我留下的。”
心理医生在屏幕外转述张铭凡的陈述。
“胡闹,”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着,“所以呢,凡子觉得整件事情是他的错吗?”
然后再陷入无止境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缓慢地,陶京缓慢地摇了摇头,“要知道,过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何况,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一个小孩只是想自救、想有个倚靠他有错吗?”陶京笑了一下,近乎爱怜了,“其实我反倒很感谢凡子,他给了我一个位置,一个,做他哥哥的位置。”
“他需要我。”
“我不否认我的确动过去上海的心思,但我可悲地发现,我适应不了了,”陶京撑着脸,“姥姥姥爷太纯粹了,他们只想把没能给妈妈的都捧到我面前,他们就站在我面前,但我摸不到他们。”
“之后二老去了香港,去了舅舅那里,最好的结局。”
‘啪嗒,’连笑的笔砸在了本子上,但他没有意识到。他脑内世界的地震远超这点涟漪。
“不过,在那一天晚上,我的确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宁可待在医院的小床上补觉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
“我是他的倒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让他从我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是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当然愤怒过。”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他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有办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