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陶京而言,他遇到的多数人都可归类、可预测,也因此,是无趣的。可连笑,不大一样,坦言说,陶京不敢说自己懂连笑,他的行为时常出乎他的意料。
陶京觉得连笑有趣,而有趣,已经是陶京最类同爱的情绪了。
陶京垂下眼,是在看鼻尖,他没有说话。
连笑在陶京眼里,其实是个有点笨笨的小孩,那么小,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莽莽撞撞闯进他的世界,他混乱的、危险的、连自己都看不上的世界。陶京其实完全没有想过,连笑会在有姐姐金色入场券的情况下,坚定不移地走向他。
对于连笑而言,他目前的最优解不是解决外围问题,而是离开他。这笔账陶京算得比谁都明白。连笑或许会昏头一阵子,但不会昏头一辈子,他不是真的小笨蛋,这笔不划算的买卖他迟早算得明白。
如果注定会结束,那还是只沉湎当下为好。
他陶京不过是自私地舍不得放手,糊涂地贪过一天是一天——陶京有点恨自己现下太清醒了,清醒到没办法用脑子发晕作借口,可他好想开口。
陷入沉思的陶京没有意识到他的呼吸顺畅了,是连笑放手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连笑已经埋回了他的颈窝了,陶京只感觉自己锁骨凉飕飕的,是连笑抽噎着在呼气,
“陶京,”连笑声音闷闷的,他贴着他侧颈喃喃,“我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有你了。”
深深地,陶京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笑放下了手,可他呼吸更困难了。
“如果连你都认为我的选择是错误的,那我就真的……”连笑有点发抖,“很可笑了。”
“所以叫我吧,陶京,”连笑挣起来,他摸索着去捧陶京的脸,眼里闪着光,他在期待,“就现在,在你最清醒的现在。”
陶京也开始抖起来,他的唇嗫喏着,可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堵死他嗓子眼的,是两年的死线,是考研结果的悬置,是他人的非议,是连笑本来可以更好的未来。
连笑眼底的那点光灭掉了,他撑着浴缸边缘摇摇晃晃站起了身,他自己选的,他认,他不去质问陶京既然如此伟大,又为什么不在当年先和他谈未来。
可他连笑选得了,他也收得回。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得下,也装得快。
“不,”陶京破了音,“不,”他几乎是扑过来要去抓连笑的手。
然后,连笑躲开了。
浴室门被合上,是轻轻的一声咔。
“不”陶京跌坐到地上,“不”明明在灯暖底下,陶京却眼前发黑,不是痛苦,他暂时感知不到那种情绪,他只觉口鼻发腥,是血液倒涌——陶京大脑转得飞快,他根本不伟大,他就是想要他,诸上种种,在他想和他绑死在一起这个前提下,不如废纸一张。
陶京试图直接站起来但是失败,他爬到浴缸边上撑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冲,他要找到他,他起码得先把人找到,该死的——
打开出租屋房门,陶京跌着就要往下跑,可混沌的大脑捕捉到阴影拐角处一点红光,一点麻,从陶京脊椎往上蹿,直蹿到后脑勺,他打了个激灵,试探性往光源走,那是上楼的楼梯拐角。
陶京跺了下脚,灯亮了,他看到连笑挑着眉倚在栏杆上瞧他。
下一秒,陶京滑坐到了地上。迟到的冷汗顺着他后脊往下爬。
如果陶京稍微细心一点,会发现连笑连身份证都没拿。更别提,他套着还是睡衣。连笑拿行李箱拖走的甚至是欧元的狗粮,他气鼓鼓坐在楼梯间等着的时候,也幼稚地想让欧元饿两顿肚子。
毕竟,陶京是真惹他生气了。可他舍不得冲他置气,如果陶京真的追出来很慢的话,就让欧元代偿一下吧。
是的,追出来很慢,不是不追,连笑有这个自信。
他也必须,向自己强调他有这个自信。
不过,
“你出来干嘛?”连笑信步走到陶京身前,明知故问。
陶京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死死抱住连笑的腰,“连笑。”陶京声音发哑。
“嗯,我在。”
“连笑。”
“嗯。”
“连笑。”
“嗯。”
慢慢地,慢慢地,连笑往下跪坐,他任由陶京抱着他的腰,他捧起陶京的脸,和他额抵额,不准他移开目光,“我们都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对吧,陶京?”
清晰的,明确的,在前提条件已知情况下不存在任何误解的完全自愿,
“我要你,不是临时性的使用权的要,是完全的排他的所有权的要。”
低低地,陶京轻笑了一声,过道灯亮了起来,连笑看到陶京拧着眉瞥了他一眼,细弱的谴责,但不深,太直白了,陶京不习惯这样。
连笑歪了歪头,没有说话,他需要这么直白,起码在这个时刻。
他们都需要知道,这一刻,是不可撤销的。
而且,连笑也笑了,到底是扩大解释还是类推适用,最终解释权在陶京手里不是吗?连笑清楚地知晓自己司法解释提案的激进性,可陶京纵容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长长地,陶京长长地叹了口气,长到过道声控灯也灭掉,黑暗里,陶京凑到连笑唇边,他轻啄了一口,“连笑。”
下雨了,过道下雨了,陶京的世界下雨了。
有雨滴打在陶京眼下,顺着他脸颊往下滑。是连笑在哭。不是抽噎的、无声的、体面的落泪,是哭,是放声大哭,声控灯亮起来后就灭不掉了,连笑把陶京的上衣拽得乱七八糟,他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甚至能看到小舌。陶京从没过这么失控的连笑,他忙慌伸了手要去擦,可是没有用,那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连笑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要一次性把从小到大所遭受的所有委屈、痛苦甚至是恐慌都全部倾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