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在顶层,窗户是透明落地的,视线够好,值得远眺。
张铭雁有时候会琢磨自个儿真够可笑的,她爸二婚的消息,这世上恐怕谁都比她早知道。
她后来听说她爸在深圳,席桌摆了百来围,那阵仗是十足的排场。
原来是在深圳又组了个家啊,难怪过个年都挤不出个回来看春晚的时间。
她爸也有意思,爱走迂回路线,不拽着青春期拔个儿的高挑小姑娘按头叫后妈,他指着边上一生脸的小男孩子,让她改口叫弟弟。
不是亲生的,是后头带来的。
那小孩年岁不大,个小,缩在他自己妈身后头,脸都只敢露一半。
张铭雁那年十五,刚进高中,蓝白校服外套往腰上一系,短裤底下一双腿笔长,是校田径队的。她爸来学校的时候,张铭雁刚下训,她大剌剌往台阶上一坐,反手撑着栏杆,扯着短衫领口擦滚到下巴上的汗。
“叫弟弟。”逆着光,他指着那小孩同她说。
张铭雁难得地愣了。
她眯着眼抬头望了下她爸,太阳刺目,汗珠子里的盐也跟着捣乱,蛰了她的眼,张铭雁没吭声,她把脸埋进了衣领,把那点子成分成疑的水渍统统揉进了布料里。
可能怒极了是得反笑吧。
张铭雁撑着下巴捻出个笑来,她说,“我可哪来这么多的便宜弟弟。”
弟弟,她统共就俩。
一隔壁白捡的,
一亲生的。
亲生的张铭凡是七岁那年,从香港回北京的,现在这扭头,都要高三了,
他咬着吸管,抻着后颈,抬头望着暗漆漆的天花板发呆,
嘶,
不敢想,不敢想,想想就头痛。
苦难地狱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不,
半个。
凡子舔了舔槽牙,毕竟就俩周,完了,他还得回学校补课去。
他高二快放暑假了,
他白捡的二哥在大学也是。
陶京,他老张家流落民间,又被隔壁陶叔拎回去养大的他亲二哥,快回来了。
一高考志愿把自个儿支出了千里外,也只得是逢年过节等放大假才能回来。
张铭凡摩拳擦掌等着这个暑假猛敲他一笔来着。
回忆拉回,
他姐还在皱眉,蓬乱头发被一把撩开,露出底下一张脸,煞白。
怪稀奇的。
按往来说,就这情况,哪怕天王老子来了,张铭雁也是不肯给面的。
一根烟给碾了个稀碎。
烟丝黏着指尖。
张铭凡屁|股往前挪了挪,抽出纸巾给他姐擦。
坐得近了,听筒里的音也跟着往外泄。
凡子垂着眼,捡那丝丝电流音里的字来嚼。
‘陶京’
‘人没在学校’
‘是回家那边了吗?’
张铭凡手下一顿,掌心开始泛潮气,她不大自在地往后仰了一记,眼神滑过张铭凡的发梢,
“嗯”
“没,没回来,”
“我下午就赶过来,麻烦老师了。”
听筒被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