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的翻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他从我的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在那个傍晚,门被一次又一次地敲响,连陶京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抬起了多少次头,但抬了多少次他就失望了多少次。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愤怒过。”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愚蠢了,试问谁能在发现这种真相之后保持冷静。
铺天盖地的愤怒之余,是被愚弄的羞恼,和对自己曾经试图讨好他的滑稽丑态的耻辱。
其实应当还有痛苦的成分的,莫奇略带怜悯着想,但让他面前的客人承认这个或许是太难了。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莫奇咋舌地发现陶京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他实在是太过擅长自我排遣了。
“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同莫奇开了个玩笑。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正如莫奇所知,陶京是不擅长说假话的。
陶京愤怒吗?
他当然愤怒过,这个戳破的秘密{他单方面认定为秘密}流出了带着腐蚀酸性的脓水,把他整个人都给熬透了。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愤怒的表达方式幼稚到可笑。
你能想象吗?
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的发育是滞后的,不高,瘦小,连上个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墙借力。
在那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兜头怒火把他灼得炽热,他起立、坐下、原地转圈。陶京辗转难眠,他的愤怒是正义的,这个认知助长了他的气焰,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须反复强调这个,告诉自己,以此来掩盖那股子让他泛酸的伤心。
搁现在来想,搁现在来回忆,那或许是陶京情绪最丰富的一段时间了,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惜徒劳。
陶京纯然正义的愤怒找不到一个宣泄口,他的父亲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正在外地出差,这使得陶京鼓足了气力挥出的拳头落进了片白茫茫的棉花团里,
他辗转反侧,他盘算好了一切,
他要赶在对方出差回来,配车驶进巷口的那一刻,撞上去,用他滞缓发育的身体,用那两个轮子滚动的铁架子,或许因为配车的减速,他只会给车身前盖留下一条不甚明晰的疤痕,
很愚蠢,但这是他唯有的主意了。
“那天的太阳好大的,”陶京虚眯起了眼,他似乎被推回到了那一天,推回到了那条胡同里,空气是干燥的,车轮兀自空转,扬起了一片金色的尘埃。他被推回了十二岁,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严阵以待,他等着,望着,直到银色车牌泛出熟悉的光,折进拐角。
他全然正义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伤心的愤怒,化作了力量,这股力量使车轮飞速转动了起来,整辆车化作了离弦的箭,直奔着街拐角撞去。
四轮配车是愚笨的,它不甚灵活,折拐、偏向都需要时间,这使得它只得发出尖锐气鸣厉声尖叫,
隔着那条胡同,隔着洁净的车窗玻璃,十二岁的陶京同他的父亲视线相撞——
陈述戛然。
【然后呢?】莫奇追问着。
“然后?”陶京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然后,我在撞上的前一刻,挪开了车把,我骑着车转完了半个北京城。”
【为什么?】莫奇惊愕着发问,这太荒唐了,荒唐到可笑。
“因为没有办法,”陶京恢复了平静,“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我说我理解他,这是真实的。”
“我发现当我把自己放在和他同一位置的时候,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我理解他的痛苦,他亡佚的妻子和这新生的罪魁祸首,他没办法爱这个剥夺他爱妻生命的新生儿,”
“不然,这就成了一场背叛。”
他不能爱他,用一条生命换来的另一条生命,甚至连微笑和关注都是不能给予的,他得陷于无止境的痛苦里,连感到快乐都是一种背叛。
“我说我理解他,是作为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的理解,而不是一个儿子对他的父亲的。”
陶京不认为自己可以原谅他,因为原谅的前提是被原谅方的确认可自己是有过错的。当这个前提消失,原谅方也就不能谓之为原谅方了。
“那是我犯下的第二个致命错误,我学会了跳出我自己的角色,改用上帝视角来看待整件事情。
当我作为局外人时,我理智地发现每个人都是痛苦的,他的痛苦无法排遣,他没有解决的办法,所以他的后续行为就有了理由;
当行为有了理由,就是合理的,就可以被理解。
那我作为局中人,我因为别人可以被理解的行为造成的痛苦,就没有可以追责的对象了。
我确实地被伤害了,我却找不到任何对象来为我的痛苦买单。
所以,我只得继续维持上帝视角。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我自己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