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推辞再三,见掌柜意思坚决,终于拱手深拜:“晚生受此大恩,无以为报。”
掌柜忙摇手:“小相公肯屈尊任我们的校勘,才是解了啸花轩的燃眉之急,何须言报!”
苏州城柴米昂贵,居大不易,合适的房舍一时难寻,谢宣就在书局安顿了下来,日间订正书稿,晚间就在书局堂屋里支一小榻休息。掌柜顾惜他是要进学的人,只派他半天差事,谢宣为人诚恳,功课之余仍是常常做满一日的事。书苑见他生活艰苦,也不时遣了虎啸来周济照应,稍假时日,便也渐渐熟络起来。
旧翰林遇病开天窗新才子出奇补墨卷
“敢问周女史是否住在此处啊?”一个纨绔模样的男子叩了叩周家的大门,涎着脸问来开门的龙吟。
“不晓得!不曾见!”龙吟气冲冲地把门撞上,向一旁虎啸道:“不知怎的,今天尽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闲晃,‘周女史’、‘周先生’的来找。先头第一个,我说小姐不在,他还涎皮赖脸的不走,又问几时回来,我们哪里认得他?”
虎啸亦觉奇怪,挠着头巾道:“许是书局里的事寻我们小姐的?”
龙吟不屑道:“书局里的事自去书局寻掌柜的,寻到我们家里又做什么!别是什么坏勾当里的。”龙吟想了想,又道:“还是你去书局里看看,不要有什么事。”
虎啸半个时辰前才护送书苑到了书局,方想回到家里躲个懒,只好强打了精神再跑一趟。虎啸隔着门缝望了一望,见那几个不三不四的恶少仍然是在街头张望,刻意多了个心眼,从角门里走了出去。
虎啸到得书局门口,却见伙计正气冲冲地提着一桶水刷洗着书局大门和两边的楹柱,便问道:“哥,这又不是大节,你将这门洗刷得这么整洁作甚?”
小伙计鼓着嘴不语,许久才拿出些红色的纸笺给虎啸看。这纸笺和报喜的帖子差不多,却又皱又破,显然是从书局的大门上喷了水揭下来的。
“苏州……苏州某某巷某号周书苑女史诗文待教。”虎啸读了,十分不解,“哥,这是个什么?”
伙计仍是气鼓鼓的,片刻才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于是将前后因果娓娓道来。
原来江南地区富庶,近年来有了一类专靠交际应酬吃饭的女子,虽是送往迎来的营生,却不寄身娼馆,而是在自家门首和巷头贴出些“诗文待教”的招牌来,引人上门结交。
不知有什么人,趁着夜里用浆糊给书局大门和周家的街口都贴了许多红纸条子,到了清晨伙计开门的时候才发觉,纸条却早已粘得结实了,用水刷洗还揭不干净。
怪不得今日家门前许多龌龊人物!虎啸闻言气得面色紫涨,愤愤摔起手来:“什么下作人,做出这等事!”
“谁不说呢。”伙计努了努嘴,仍旧细心洗刷起来。
虎啸进到书局内,却见书苑正铁青着一张脸。掌柜也摊着手,似乎十分为难。虎啸不知如何周旋,便在旁袖手旁观,却发现两人发愁的并非是门口被人贴了条子的事。
“世叔,我们既是已许了其他书局,怎么好轻易抵赖?况且我们还放着三百两定约银子在供纸供墨的人家,如今书不出了,你是要我把这些银子也白白送了人?”
掌柜仍是摊手为难:“苏州现能选文章的叫得座的名士,只得二三位。还多是和书坊有死约、不能给别家选书的。就这一位李老翰林,也还是看在先尊历年交情的份上,才答应每年给我们选一集文章。没奈何他中了风,如今连坐都坐不起来,更不要说选文章了。我们既没了人选文,如何刊印得出书来?”
虎啸听得没有头绪,转头问一旁的谢宣,谢宣便悄声与他讲解。
原来当今世道科考为重,连最贫穷的人家略有心气的都要看些八股文章。有些精通科考的文士,便专门做起历年会试、乡试文章选评来。这类选评集卷若做得好,销量胜过李白杜甫,极是一桩大财源。
啸花轩书坊历年请的,都是苏州府的一位鼎鼎有名的老翰林李前壮。可这李老翰林突然病倒,交不出书稿来,眼看着书局给上家的银子要罚没,还要赔偿下家的损失。
如今周举人没了,主选人倒了,书苑是个没功名的女儿家,掌柜又是个不第的生意人,书局众人吵了一阵,只是束手无策。
“依我看,我们不妨就放过这一集去吧。”掌柜叹了口气,“那几家供墨的人家是我们的老相识,我去说一说,多少讨回些定钱来罢了。”
书苑不依:“不只是银子的干系,我们开了这一年的天窗,全苏州的人都知晓啸花轩选不出文章了,定要教同行和主顾们耻笑了去。往后我们再选起来,谁还看得上啸花轩的招牌呢?”
“没有主选哪里来的文章?大小姐,我知晓你是忧心啸花轩的声誉。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大小姐也是要明白!”
掌柜力主放弃,书苑坚持不许,二人针锋相对,谢宣在旁涨红了脸,不时讷讷,似是待插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请问可有一位周书苑女史在此啊?”又有一名不三不四无赖来门口窥探。
“滚滚滚!”伙计擦了几个时辰的大门,怒气正盛,当即将一盆子水泼到那人脚下,口中骂道:“哪里来的腌臢种子,在这里瞎三话四,不要面孔!”
“你不说便罢,污我的鞋作甚!”无赖跳起脚来,“我这一双新作的粉底皂靴,也值一两银子!”
“呸,我看你这个下作胚也不值一两银子!”书苑家的小伙计脾气十分呛辣,当即又和门口的无赖争吵起来。书苑和掌柜仍在争辩。谢宣正愁无处出力,见门口喧嚷,便鼓足了勇气前去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