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点头,不气不恼:“科考人皆是如此。”
“你带几只番椒佐餐好了。”书苑一笑。谢宣味觉异于常人这一点,也就龙吟堪堪能与之匹敌。“说起来,如今正是准备干粮辰光。”说起为九天八夜准备吃食,书苑又兴致勃勃起来,仿佛不是谢宣,而是自己提着考篮进科场。
“大小姐放心好了,番椒好说,我预备得好齐全呢!”龙吟跃跃欲试。
“只吃番椒也不好。”谢宣在旁诚恳提出建议,只是书苑和龙吟说得热火朝天,谢宣并无人理会。
“火腿蹄膀带一只好哇?”书苑灵机一动,“烧板鸭要带一只哇?参片莲子好不好?笋干好么?云片糕好么?”
“东家,我不是去科场里进补的啊。”谢宣徒劳地反抗,依旧无人理会。
书苑将手在谢宣肩上重重拍了一记,承诺道:“你放心好了,一定不让你饿着。”说罢,书苑草草吃毕桌上茶点,便站起身来,拖着龙吟回住处商议考篮物资去了。
此时龙吟早将蜜饯金橙子茶吃净,谢宣依依不舍将吃了一多半的盐笋姜片芝麻木樨泡茶放在桌上,匆忙扔下几块银子,追着书苑出去了,只有虎啸一个,实实在在将面汤吃得干净,腆着肚子站起来,用手巾将嘴揩干净,同唱曲歌娘唱一个喏,才从容跟上。
书苑挽着龙吟,也不叫轿子,脚下走得飞快,谢宣追在后头,只听得书苑同龙吟说些什么“风炉子炭要带多少”,“面应炒还是应煮”,两人不时争辩,似乎是说到些十分讲究地方。
“东家,考篮第一要装文房四宝哇。”谢宣再度徒劳地提醒。
“放心,少不了你的!”书苑满口打下保票,将谢宣正经打量一番,又道:“今日看了号房,我看你从前预备的铺盖和赴考衣裳也要改作一番。”
龙吟在两人间神神秘秘探出头来:“大小姐,小相公,怎么样?我的铁锅和汤锅没有白拿。”
谢宣虽是不很放心,但想到东家虽然爱玩闹,归根到底是有数之人,最终还是把心放了下来。
龙门关前皆凡骨锦囊饭中是神仙
雷声隆隆贴着地皮滚过来。龙吟望了一眼窗外,闲下手来揩了一把额头汗珠。龙吟旁边,书苑也是拿手帕按着鼻尖。
“东家好了没有?”离考试只剩十日,除了几个着实想不开的还在攻书,余下的都已开始为未来九天八夜的大动荡预先休养生息。谢宣也是如此,每日早睡早起了,在庭院里练半个时辰功,便坦然休息,此时便逛到厨下看书苑。
“出去出去!”谢宣探进厨房看了一眼,就遭书苑撵出去。
“要到八月里了,还这样热呀!”撵走窥探机密的谢宣,书苑抱怨一句,低头将面前油纸包数额点了一点,“二、四、六……三十。”
整整三十袋,就算每日吃满三餐,连吃九日,还有几袋冗余,可谓有备无患。书苑指挥龙吟预备下的,正是赴考学子谢宣的口粮。
书苑检点着自己的工作成果,深感满意。名义上虽说是助力谢宣赴考,谢宣吃得如何且在其次,书苑自得其乐,翻遍各路典籍,从孔夫子周游列国时所带吃食开始,将古人远行带饭的智慧好生研究了一通。
“环饼……肉脯……干面……”书苑拿笔在纸袋上一个个作好标记。
“我能看了吗?”谢宣在庭院里请求。自家十日后就要吃的饭食,至今东家也不肯让看,也不晓得以东家奇思妙想,他会不会在科场上打了饥荒。
“再等一刻!”书苑扬声回答。
谢宣无法,自己回房里收拾文具去了。
到了这天午后,书苑和龙吟终于完工。谢宣原先十分担心,看了成果,却只是赞“妙啊”不绝。
如此终于到得八月初九日,凌晨时分,几人同坐一部预先雇好的车子,去往贡院科场。
此时天色微明,贡院附近几条街巷同看号房那日一样拥挤,只是安静得多。赴考士子都有些如临大敌模样,无几人说话,就有几个说话的,也是在喃喃背书。谢宣从车上下来,坦然打了好大一个呵欠,倒引得许多人侧目。
“不要号房里睡过去!”书苑隔着车帘敲打。再往前,便只有考生可以入内了。
“东家放心。”谢宣又伸一个懒腰,协助虎啸将准备好的考篮物资搬下来。
“借光,借光!”谢宣方站定,忽然一行十几人从稠密人群里杀出,气势汹汹,谢宣和虎啸躲得快,有几个原地背书的士子躲闪不及,险些被推搡在地。
“岂有此!……”那被推搡之人正要理论,看见为首两个家丁打着布政司衙门灯笼,却偃旗息鼓了:既然是用得起布政司衙门护送的人,自然富贵无比,非寻常考生可以得罪。
“承让,承让。”那布政司衙门灯笼引着的人向两侧人拱手,仿佛自己已先考中了,此时正是衣锦还乡。
“好张狂模样。”书苑从车帘里看着,正觉忿忿,却见谢宣提着考篮被人群汹涌着向贡院门口去,还不忘回头向书苑摇手,不由又笑了出来。
“好一个呆子。”书苑小声啐一口,看谢宣走入牌坊,绕过一个转角,才把车帘放下,闷坐着出神。
“好大的排场。”龙吟叹一口气,忽然提议,“大小姐,小相公总归九天出不来,我们寻个啥好地方玩耍去呀?”
“正是正是。”经龙吟提议,书苑送考的惆怅一扫而空,“趁妖怪书生没有出来,我们把南京城好生游览一番,也算不虚此行!快快,你叫车夫载我们去莫愁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