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世代藏书大家,哪里心就奸诈了。”书苑幽幽叹一口气。
“藏书大家?”
“江宁顾天长呀。”书苑又叹,“所以我才不好得罪他。”
“是他啊?”谢宣一怔。
“你认得他呀?”换到书苑反问。
“不算认得。”谢宣也是含糊其辞。
谢宣方才不过薄有几分醋意,此时知晓那人来历,心却是着实沉了一沉,正经难过了起来:那顾昼既富且闲,无心仕宦,专好藏书著书,这么一个人,书苑若嫁了他,也无生计之扰,也无翁姑之虑,愿意做书局便可安心做一辈子书局,却是比同他谢宣在一处要轻省许多了。
他莫不是误了东家了?谢宣如此一想,便有些呆住了。
少年正暗自伤神,船东却隔着竹帘扬声向书苑道:“小姐,到了。”
“好呀好呀。”书苑轻快起来,将方才顾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掣了一掣谢宣衣袖,“走呀走呀。”
书苑催促,谢宣只好截断思绪,闷声不响跟在书苑后头,走进南京城里住处,将肩上行李放下,就要出门。
“去哪呀?”书苑问。
谢宣不说话,展一展包袱里换洗衣物,示意自己要去混堂。
书苑一皱眉,不满道:“不准去!今朝乡试放考了,混堂里不是要挤煞个人?龌龊也龌龊煞了……”
“那……我去买柴。”谢宣又寻了个由头,“烧水也要柴火。”
虎啸在旁听了,忙道:“小相公,柴火我一早买好了,水在灶上温着呢。”
“那我……”谢宣站在原地有些发窘,书苑见状不由小声窃笑:“臭书生可是怕羞啊……?”
“我怕什么羞!”谢宣不肯认。
“好了,我们走。”书苑正色向龙吟道,“放臭书生清清静静一个人呆着,不要给人看见。”说罢,书苑便挽着龙吟手走去后房里,笑眯眯将门窗都关严实了。
谢宣协助虎啸从厨下搬水出来,自己一个人浸在浴桶中,拿一块崭新木犀香肥皂慢吞吞擦洗,一面洗一面想书苑和自己的前程。他私心里自然是希望书苑同自己要好,可公心里,也觉得书苑嫁那顾昼似也不差。
也不知费家舅父攒造的文书是否算数?若是书苑停夫再娶,不知可算违反大明律例?他先前可是承诺过,只当那文书不存在,绝不去衙门里提告东家始乱终弃……还有,书苑方才说放他“清清静静一个人”,可是从此不理他的意思?……谢宣胡思乱想,慢吞吞洗了一顿饭光景,直洗得书苑恼火,派虎啸来催促。
“小相公,可要添水?”虎啸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不必不必,就好,就好!”谢宣忙应,确认周身上下无一丝龌龊,才穿好衣裳,将窗扇推开。
“喔!”虎啸见一个崭新洗好的谢宣,忙作耳目一新状,“小相公快些,大小姐订好席面送来了,你不入座,我也没有口福哇。”
“好。”谢宣点头。
正堂下,龙吟已将席面铺好,正调整众人碗筷,见谢宣露面,也忙催促:“小相公快来快来,就等你一个了。”
几人团坐下,书苑身为东道主,自己先将桌上鱼搛了一筷子放在自家碗中,认真道:“今年八月十五都未认真过,我可要好好补上一补。”
“正是。”谢宣又点头。
书苑将谢宣看了一眼,笑道:“今朝若不是遇见晦气鬼,你的来宾楼是免不了的!”
谢宣只当那“晦气鬼”是顾昼,心情明快起来,执起酒壶,把几人酒杯斟满。
“来宾楼好说,东家要我作多少次东道都可。”谢宣慷慨应诺。
书苑笑瞋了谢宣一眼,道:“好呀好呀,可惜我没有生一副弥勒佛肚肠。”
谢宣微笑不语,认真给书苑拆起螃蟹来。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小相公小相公,”龙吟从大门口回来,皱了皱鼻子,向谢宣悄声道:“晦气鬼派人来了。”
话说顾昼前一日邀请了书苑二人,为防书苑爽约,这日一早,便遣了家中车轿来在外等着。
谢宣自然是遍寻理由不要去,书苑则是骑虎难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你当真不同我去呀?”书苑委屈,“还说他心必奸诈,你可好教我一个人去的?”
“东家还当真要去啊?”谢宣见自己决意不去,书苑还要赴那顾昼的约,难得露出些恼色来。
书苑皱眉想了一霎,也是叹了口气:“他有书版与我,又有书目托我代寻,难不成我回了苏州再遣人来南京?千把银子生意,我不要做呀?”
谢宣呆想:那顾昼虽是其心可诛,同东家却当真有些光明正大公事可谈,他再有私心,也不好拦阻东家的正事。可如此这般,一来二去,东家就要给晦气鬼骗去了。恨恨恨,千恨万恨,只恨自己没有从娘胎里就修炼成海内大藏书家,家里没有千百册宋元古书,不然他也好同那可恶顾昼分庭抗礼。
大丈夫又岂能自怨自艾?谢宣强行振作精神,忽然灵光一闪:顾昼胜券在握,他谢宣难道没有些杀手锏?
“东家,也不急去。”谢宣建议,“东家和他约在午后,眼下时辰还早,我们不如先去访李会士。我来南京前就同他去了信,说要会上一会,还没有去呢。”
“会士?”书苑疑惑,“会士是什么官儿呀?”
“不是官儿,是西洋人耶稣会的会士。东家不是说要学使西洋火铳?这李会士方从北京回来,皇爷铸火炮都要找他。东家若要寻个最通西洋火铳的,苏州城里是寻不到了,南京城里,除了他再无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