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书苑此时早趁乱偷偷除去头巾,脱去小厮外衣,潦草换做戴孝女儿装扮,放声哭诉起来:“女儿无能把你害苦了!爹爹,女儿对不住你……”
书苑一哭,堂下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马当即住了手。
书苑见镇住了场面,一身孝服,如泣如诉开口:“三叔,论道理,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此处原没有侄女说话的份,您若是要当啸花轩的家,任凭拆卖,我们也只好两手捧了给你。可是——”书苑又咿咿呜呜地掩着面哭起来,“可怜我这姨娘,她是苦出身,跟了我父亲十多年,才有这点骨血,我们娘们全守着这点指望,你们今日却要上门打发了我,逼死了她,哪里这样狠的心!呜呜呜……”
门首观望的四邻皆窃窃私语起来。周三叔最知晓这侄女心思狡猾,尚怀疑虑,可四邻众人见妙龄弱女戴孝哭诉,个个几乎揉碎了心肠,一时纷纷声援。“就是的,家中尚有遗腹子的,哪能有旁支登门立嗣的道理?”
四邻和书坊一众人等心中气愤,纷纷点头。三叔见局势不利,忙开口:“我哪里是为了立嗣?我是忧心你们孤儿寡母,没有个当家人,在这偌大的苏州城里怎么立得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好为了这个家,拖累贤侄女终身呐。”
书苑婉转叹息:“三叔,我知你是好意。可我虽是女儿家,也知晓孝悌节义。我姨娘现怀着我父亲的骨血,待得弟妹降世,姨娘一人想必也难以自立。我若不尽心照看着庶母和弟妹,只顾着自家嫁人,想必我父亲在泉下……也无法心安!”言及此处,书苑又掩面痛哭了起来。四邻见状更是柔肠百转,怒填胸臆。
“啊呀书苑贤侄女!”周三叔见局势不妙,忙回圜道:“我哪里有逼你当下嫁人的道理?只是心疼你的苦处。如今知晓了你这份苦心,就算是终身要紧,自然是要等到你姨娘的孩子落地再说。只是这书局的生意,你一个女流之辈——”
“书局的生意向来平顺,我们忠心经营,不劳三叔费心!”掌柜生怕被夺了营生,立刻开口表态,伙计们纷纷附和:“不劳三叔费心!”
众人看得分明,这周三叔分明是要逼嫁夺产。伙计们怒目裂眦,街坊四邻更是摩拳擦掌。周三叔见局势不妙,立嗣之事万万难成,虽然心中一百个不信,但惦记着周家姨娘胎相不妙,仍是赖着不走,只盼叶氏肚里的孽障掉了才好。
正当此时,蒋大夫自后堂飘然而至,道:“大小姐,万幸万幸。姨娘今日虽受了大惊吓,所幸用过一剂安神药,这胎相终于是平稳无碍了。”
书苑抚着心口,一边念“阿弥陀佛”,一面取出礼钱来,又忙唤小厮到门首打点车轿。蒋大夫已受过书苑一锭大银子,自有些心亏,摆着老神仙的架子飘然辞道:“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大小姐不必费心,小老这就回去了。”说完自坐了来时的轿子归家去了。
周三叔见此,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在四邻白眼中灰溜溜去了。
“掌柜辛苦,诸位辛苦,多谢相助,书苑谢诸位救命之恩。”书苑泪容戚戚,插烛也似地拜下去,众人忙搀扶推拒不迭。
“大小姐辛苦。”掌柜也拱手拜下来,在四邻前表态道:“虽说东家故去了,有大小姐在,我们这书局的招牌就要立下去,不容他小人窥伺!”
一时间诸街坊纷纷称赞,书苑也终于破涕为笑。“往后劳烦世叔了!”书苑解开荷包,拿出钱来请小厮虎啸去置办几台酒菜。众人虽是推辞,也纷纷地在周家厅堂坐了下来,由掌柜代书苑做东照应,一时欢声笑语不提。
书苑顾着在后院装病的姨娘,另吩咐小丫头龙吟暗暗地留一台菜和一坛好金华酒送到后院里。她送了客,留龙吟虎啸两个人收拾残局,自己踱到后园里。
姨娘喜笑颜开:“我们大小姐妙计,当真是女中诸葛!”
书苑狠狠喝了几瓯子酒,方才开口:“这才是开头呢。接下来我们上哪去寻足月的孩子,莫不成跟人牙子买?”书苑愁眉不展,“我那三叔不是善类,今朝一过,想必盯得咱们紧紧的。姨娘务要小心,勿漏了马脚才是。”
“内宅妇人事,他如何就能瞧了马脚去?”姨娘信心十足,“别的我不通,作戏的本事,就是大小姐也比不过我去。”
书苑又喝一盅酒。“那自然好,我取琵琶来,求姨娘今日务必为我唱一曲。”
姨娘接过琵琶来曼声弹唱,龙吟虎啸此时也收了残局前来,劫后余生的四个人围坐一处,杯盘狼藉,酒饭酣然。书苑酡红着脸,微笑着倚着拨琵琶的姨娘。
逢佳节书局开薪水救书生东家解锦囊
话说书苑使计谋暂退了夺产的三叔一家,一时风平浪静。姨娘每日听书苑的吩咐在后院假装养胎,书苑每日便大张旗鼓地请蒋大夫上门看诊,人参茯苓诸类滋补的药材流水一般地买,小厮更是每日鲥鱼烧鹅蹄膀并各色新鲜菜蔬采买不绝。众街坊见书苑对庶母这等上心,皆称赞书苑心地纯善,是个难得的好女娘。
可书苑心下明白,这般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总是要找到个孩子断绝了三叔的念头,于是托了素日卖花卖粉的赵家姆,在苏州附近找现怀着身子、届时愿做奶娘的妇人。可寻奶娘也就罢了,若不是十分贫困人家,旁人如何就愿意割舍自家足月的孩子?生下孩子来又怎么保得准是男孩?若是让堂叔一家发觉,在苏州府衙告她一个“私立旁姓嗣子,侵吞家财”的罪名,又当如何?书苑昼思夜想,想不出主意来,直急得唇边起泡,脚步虚浮,托蒋大夫开了许多清心降火的方子才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