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客官壮士,你要那明前龙井,祁门红茶,都使得,只是这茉莉花,我们着实伺候不来……”
书苑等人方才没有看得,原来这闲汉到得店里,便点了三样茶,其一要三壶明前龙井,茶汤翠绿,全要嫩芽,不要一点老叶,其二要三壶祁门红茶,要茶叶通体黑红,绝不许有一点绿意;其三要三壶花茶,却不要一片茶叶,纯要好茉莉花。前两样倒容易,只是这花茶并不是花,而是花与茶叶窨制成的,上好的花茶,往往有茶无花,下等花茶,也不过有些许花瓣,绝无片叶不见的道理。
“伺候不来?伺候不来还敢在苏州地方开店?!”那黄须汉子一努嘴,前后四五个帮闲一拥而上,一拳将那茶博士挫在地上。
谢宣见茶博士无辜受难,当即便揎起衣袖,要冲过对街相助。掌柜将谢宣死死拦住,其余街坊虽有心搭救,见那几个汉子凶恶,却也不敢上前。待得那几个人走了,众人才将茶博士扶起来,用冷水绞了手巾与他揩面。
“博士,你如何得罪了那等凶恶人物?”众人看时,见那茶博士额头上坟起寸许高,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小小茶坊更是被砸了个稀碎,都不由叹息。
“我哪曾得罪他?”茶博士拿手巾敷着眼睛,口中不住呲呲出着冷气,“真真认也不认得他!真叫晦气!”
“怕是生意上有些龃龉,博士自家忘了?”
茶博士仍是不住摇头。众人纳罕,却也想不出缘故,又安慰了那茶博士几句,替他稍稍清理店面,也各自散了。
江南美酒换嘉名令誉异乡恶客占华堂正席
话说那几个汉子自打伤了茶博士、砸毁了茶坊,时时前来滋事,茶坊生意就很冷清了下来。虽有书苑等人每日帮衬,却也杯水车薪,勉强支撑了些许光景,店东便歇了业,在门板上贴上了“吉店转让”的条子。那茶博士本不是苏州人,此时没了营生,便也收拾行囊回浙东老家去了。临行之时,众街坊不免置酒告别,又赞助些盘缠,也算相识一场。
“到底也不晓得什么缘故?”送过茶博士返乡,书苑仍是忍不住揣测那几个恶汉的来历。
“如今年景是坏喽,苏州城里也有这样事了,若是太祖皇帝那时候……”老账房摇着头。
“嗐,你老人家糊涂了!……”掌柜忙打断。
又过了一月光景,茶坊的店面始终没有盘得出去。书苑与谢宣两人攒造的“历年科考不中集卷”亦销量平平,不及往年十中之一,如此下去,怕是收回本钱亦勉强。谢宣只是喟叹,书苑却动了主意。
“不知那李老翰林如今怎样了?”书苑问。
“还能怎样?”掌柜叹,“他老人家如今倒是起得身了,走路艰难些,却也吃得老酒,也听得戏,偏偏就错过了选书的时候。”
“那李老翰林爱吃老酒?”书苑问。
掌柜一愣,道:“正是。那老先生专爱吃五香烧酒,今年既没得点文章的银子,怕是吃不成喽!”
“他是翰林学士,哪能吃不起老酒的?”书苑不解。
掌柜摇头,又叹道:“大小姐,翰林是寻常翰林,五香烧酒不是寻常烧酒呐。”
原来这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李老翰林两袖清风,在京做了多年也无甚积蓄,如今回乡,不过平常度日。而那五香烧酒,专要以上好糯米白烧酒掺了檀香、木香、乳香、丁香等各色香料,合了人参洋糖胡桃红枣才作得,可称得上江南逸品,寻常时候一坛也要几十两银子。自前几年当今圣上与红毛夷人在海上开了战,海上商路不畅,番邦香料价格倍增,连带着这五香烧酒时价亦翻了两三番不止。
“五香烧酒……”掌柜不过随口一说,书苑心里却有了主意,当即令伙计在街口叫了轿子奔家里去。
书苑踏进门槛就叫:“姨娘,你藏的那坛五香烧酒可在哇?”
叶姨娘面色一白,露出些心虚神色:“什么烧酒,哪有烧酒?”
“五香烧酒。姨娘大前年正月十九三更天埋在后院梨树下头的。”
姨娘见隐瞒不得,只好道:“啊呀大小姐好记性。那还是那年老爷过除夕时买来的,一坛足足六十两银子呢!总共得了两坛,吃了一坛,这一坛我不舍得么就……”
“我许姨娘六十两银子,姨娘将那酒与我。”书苑说着,就要叫了虎啸从梨树根下挖酒出来。
“啊呀使不得使不得,”姨娘心痛如绞,不肯割舍,“老爷走脱了,我就守着这点念想……”
“八十两。”
“啊呀……”
“一百两。”书苑正色道。
“都是一家里,我哪好要大小姐的钱。”姨娘嗫嚅着,心里却开始盘算那一百两银子的用场。
“不要便好了,”书苑喜笑颜开,“多谢姨娘慷慨相赠!”不待姨娘后悔,书苑便令虎啸将那一坛老五香酒挖了出来,叫了门外等着的伙计,风风火火提了酒去了。
书苑得了陈年好五香酒,连夜修了一封书,连同那销量不佳的不中集卷一道,第二日一早,教掌柜以周举人生前相赠的名义送到了李老翰林府上。掌柜送酒,书苑自家也坐了轿子去访那李老翰林的家眷女儿,一面感激李翰林多年照顾,一面凄凄切切说了许多父亲故后的难处。
烧酒送到,那大病初愈的李老翰林便活跃起来,将那不中集卷带去苏州文会上,满口激赏不已,都是什么“此书寓教于乐,非寻常墨卷可比”、“士子若有志登科,非读此书不可”。得了名士背书,不中集卷当即脱销,书坊再印了三次,才勉强供上了苏州城内各家书局的订单。后来连杭州南京两地,都有些书局前来洽询,一时可谓洛阳纸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