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们,这几个字可是假的?!”那顾客两手展开了手里那本纸色昏暗的《杜工部集》,令掌柜看那书缝里印着的“啸花轩书局”一行小字,“分明是杜工部集,后面倒有一半是杜樊川的!这如何得了?”
掌柜饶是个读书人,此刻也有些恼了:“这位相公,你今日若是能在我们啸花轩书局寻到半本‘工部樊川’集,我们书局便拱手送你!”
顾客不依道:“你们自家印了劣书,自然是偷偷流转,哪会放在店面里的!”
书苑正坐在后面茶轩,遥遥听了两人争辩,不住叹息,叫虎啸请谢宣来交代一番。
谢宣得了交代,三两步赶上前,和颜悦色请那顾客坐下,在旁搬来一套全新朱丝夹栏织锦面的《杜工部集》来,递在那顾客手里,直将那人压了一个趔趄。“我们东家说了,虽然这位相公手里的书的确不是啸花轩出品,但既为啸花轩的招牌破费了,啸花轩也不辜负,如今奉送一套正版《杜工部集》,还请笑纳。若今后再遇着假借啸花轩名义的劣书,还望相公为我们匡正视听。”
那人翻开谢宣递来的书,只见纸色莹洁,墨色鲜明,更没有一点杜樊川的影子,的确与他所购版本迥异,便咕哝道:“这还不差。”
打发走了那顾客,掌柜不由叹息,走入茶轩,向着书苑道:“大小姐,如今这也不是一两起了,我们还要赔出多少才算?这总不是长久之计。”
书苑以手中羊毫笔杆搔着头,也有些一筹莫展:“大掌柜莫不是要我去衙门提告?可官家律令里,没有一条是管那‘福建版’的。可我若不管,岂不也是任他们白白玷污了啸花轩的招牌?”
掌柜直摇头,道:“再有这等人,我看我们也不须赔偿,径赶出去算了。我们行得端走得正,那明事理的,自然知道啸花轩的书是好的。”
书苑叹气,一个人坐着出神,时至午后,茶轩前松树的影子正透过梅花窗映在书案展开的澄心堂纸上,极是好看,书苑望见不由心痒,自己拿了笔依着影子勾起样来。画了松影梅窗,书苑仍觉不足,又添了一枝竹子进去,凑成个岁寒三友。书苑将手中图样揭起来看了一看,心里忽然一动,拿着图样便冲出茶轩,向堂屋内叫:“黄师傅,黄师傅,你且歇一刻!”
黄师傅正在堂屋里刻版,头也不抬,口中道:“大小姐,我这正忙着,一刻不能分神的,有事过会儿再说不迟。”
书苑点一点头,便自己掇了一张交椅,坐在旁边观看起来。这黄师傅出身徽州有名的刻版世家,当年分家时很受了些欺负,便自己来到苏州地方另立门户,与啸花轩合伙至今,也有二十年光景了。
只见黄师傅手握刻刀,也不打底稿,就在那黄杨木版上任意挥洒,几刀便成山峦云霞,再几刀便成亭台楼阁,又几刀是工笔人物,片刻便作成一幅唐诗画谱的山水插图。书苑看了,不由赞叹:“世叔这刻工,当真是比别人丹青水墨都强!”说着,又展开手里图样,问道:“世叔看看,这个可好刻吗?”
黄师傅一吹胡须,道:“便没有不好刻的,拿来!”说着便自书苑手中夺了那纸图样观摩,问:“这图样有趣,我倒没见过这样的岁寒三友,大小姐是想做方图章?”
“也不止是图章,”书苑点头,将用意娓娓道来,“往后我们印的书,我都想在扉页前加上个图样去,便算作我们自家徽记。这徽记一定要别致新奇,用工不菲,叫那些盗印的轻易仿不来才行。我想来想去,全苏州城,就只世叔你有这等手艺。”
黄师傅一捋胡须,赞道:“这主意好,大小姐找我老黄算是对了!”说着,黄师傅便信笔修改起来。那图案一经黄师傅改动果然更上层楼,既有笔墨的纤毫毕现,又有金石的质朴拙趣,比书苑自己画的又强了许多。黄师傅改毕,高声叫徒弟伺候刻版,又向书苑道:“大小姐看着,我再作一个可套五色的版,保证紫禁城里皇帝老儿也没见过!”
一旁小徒弟学了黄师傅的口吻,拖长了腔嬉笑道:“师傅说得是,那北京城里有什么呀?羊油豆腐,再就是个皇帝老儿,和我们江南地方比不得的!”
“你这小猢狲!”黄师傅又吹起胡须,作势抬腿要踹那徒弟,徒弟一个身法躲过,却是跑去搬动木版颜料去了。
话说自从黄师傅作了啸花轩书局的徽记,仿版也曾试图模仿,可黄师傅毕竟手艺超凡,仿版总是画虎不成。时日稍久,虽然那盗印的依旧以“啸花轩书局”的名义流行于世,手执盗版上门求偿的事却渐渐绝迹了。书苑为了自己的创举极为得意,可到了这节算账,掌柜核算下来,算毛利也只落得个不赔不赚,待开销了工钱,竟倒亏了几分。
书苑很有些愤懑,掌柜却道:“大小姐莫急,如今世道,少赔便是赚了。便是先前那徽记,大小姐可知道印一个要几分银子?”
书苑是顶顶要强的人,不听则已,一听便动了脾气:“世叔这说什么话。我既当了书局的家,哪能赔钱的?可不要小瞧了我去。诸位且看着罢,我既接了啸花轩的招牌,到明年,我定要……”书苑堵了口气,恨道,“我不止要赚出银子来,我还要开出个分号,比这老号还红火十倍!”
书苑许下如此宏愿,掌柜和账房众人虽点头称许,却也并不当真,只当是书苑少女意气。可书苑却当了真,每日苦思生财之道,苦思着,斜对街的向华堂便落入书苑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