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一走,书房中众人又沉寂下来,正当此时,厨娘却来敲门,问可要开中饭。书苑自家一丝胃口也无,为着提振士气,忙点头应了下来,回头见谢宣站起来要走,又恼道:“还在这里枝枝节节!我正是用人时候,你自家回去开火还要费事,可是要躲懒呀?”
谢宣脸上一红,脚下却是站住了。
几人来了饭厅里坐下,厨娘将菜端上来,乃是一道虾圆,一道芙蓉豆腐,一道五香鸽子,并两样杂蔬小菜,都是清爽菜肴。自周举人去后,周家些微几个人口,早已不讲甚尊卑规矩,龙吟给虎啸留了些菜饭,便坦然坐在桌上吃了起来,只有厨娘不甚习惯,自己又回厨下去了。
“今朝豆腐烧得好。”姨娘望了望书苑面色,又笑问谢宣,“我们这饭菜味道,可合小相公口味呀?”
谢宣正搛了一筷子豆腐在口中,答不得话,只好点头不停。书苑看得,着意剜了姨娘一眼,责道:“食不言寝不语,你老人家吃你的,只顾问他作啥?”
姨娘见书苑回护谢宣,不以为忤,反是心里轻快了几分——官司如何姑且不论,亲事若成了,倒也算她老人家一桩功德。
这一餐饭,众人同书苑是一般心思,虽然全无胃口,为了不堕士气,也都勉力加餐饭,桌上几道菜倒比平日吃得干净些。饭毕,龙吟同茜娘两个收拾碗筷往厨下去,蕴真熬了一夜,也有些撑不住,自去休息。姨娘更不必提,觑见机会,一早溜走,只留下谢宣同书苑两个四目相对,呆若木鸡。
“我若当真成了朝廷钦犯,可怎么好?”书苑手支着脸颊,杞人忧天起来。
“东家放心。皇上钦点捉拿的才叫‘钦犯’。”谢宣一板一眼解释道。
书苑无言,莫名有些失落,她这啸花轩主人不过是诱拐官眷,倒还不够资格。“那你这答复的状纸交进衙门里,公差多久来提人上堂?”书苑又问。
谢宣皱眉,将国朝律令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却也没有头绪,只好说:“那我迟些交。”
书苑一笑,嘲道:“你一辈子不交,难道一辈子不升堂?”
“那就一辈子不升堂。”谢宣点了点头。
“呆子。”书苑嘀咕,手指头捻着汗巾穗子。两人又呆了一会儿,却是谁也不动一动——既是光明磊落,自然是不需避嫌,谁若走了,倒像是做贼心虚。
“东家——”谢宣下定决心,正要开口不知说甚要紧事,龙吟却惦记着还未揩抹台面,擎着一方抹布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龙吟劈手擘开门帘,冷不丁看见书苑同谢宣两个,口中“啊呀”一声,两人当即一个激灵自桌前站了起来。
书苑先反应过来,口中咕哝道:“我在这倒误了你揩桌子。”谢宣又同龙吟打了半晌照面,才道:“我替东家送状子去。”
言落,两人各自急匆匆走了。
苏州府翻江倒海,马贡生信口雌黄
答辩状子递进苏州府衙,书苑一众人眼巴巴等了十几日,连去平湖的大掌柜都回来了,苏州府大老爷却还未下令升堂。
“日日没消息,倒不如一刀砍了我头去呢!”书苑性急,不由冒火。
“啊哟这是啥话。大小姐个头砍去多可惜。”姨娘爱怜地搓了搓书苑的脑袋,“太太生得大小姐头好,端端正正,蛮登样。”
“姨娘!”书苑气恼,把头埋在两手臂里,往肘弯里呼呼吹气。
姨娘在一旁坐下来,叹了口气,开口道:“大小姐,你勿要嫌弃我多话。”
“姨娘有话就说么。”书苑自臂弯里瓮声瓮气道。
“状子也递进去了,马家证人也找来了。依我说,那知府大老爷就是一天读一个字,如今也该升堂了。总不升堂,怕是有啥别的缘故。”
书苑坐直身子,额骨头上顶着一个手臂压出来的红印子。“姨娘是说……?”
姨娘又叹了口气:“大小姐想想,那些官差可有些规矩?状子没送来,人就先来就打一轮秋风。都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着,这位大老爷官声虽不很差,我们多少也要预备些。”
“姨娘是说……如今苏州府不升堂,是等着两家孝敬?”
姨娘点了点头,叹道:“说不准哇。”
姨娘自家就是经了官司破落的,说的自然是血泪经验。书苑倒还未想到这一处,听了不免呆了。“我如何同知府大老爷送银子?莫不是自家捧着银子上门?他若是个清廉的,那我不是自投罗网?”
“大小姐,银子不急着送。只是消息该打听打听,万一马家要送,我们也该有个预备。”姨娘想了一想,又道:“送银子么,也不用我们寻门路,官老爷若真要收,自然想法子教我们晓得。只是不要真金白银拜了假菩萨。”
书苑将姨娘的话听进心里,当日就去书局寻了掌柜。恰巧老账房有个远房堂亲在苏州府衙里作文书,掌柜提了一盒点心并一瓶好酒去打听,才知道原来上月大老爷吃糟蟹有些闹了肚子,如今正在家中静养,现已十几日未升堂了,连上月的案子,也还积压着,啸花轩的案子,自然是排在极后头。
书苑这头也寻得了一个有些关联的女亲戚,也打听得知府大老爷当真在家卧病,便稍稍放下心来。
“原是不该吃糟螃蟹么!”姨娘评论,“蟹糟得不好,大老爷的肚肠也遭不住。”
又过了五日,大老爷终于是升堂了。许是先前积案过多的缘故,这一升堂,便断案断得飞快,一日也判出四五个案子,写得书判师爷的笔都秃了三支,没有几日,就判到了啸花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