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知夫人林氏忙笑劝:“知府大人做一方父母,自是要谨慎些。”
柳夫人冷哼:“就凭他,十个知府也教御史弹劾下去了,还说什么父母官?!”说罢,又面向蕴真和书苑两个,微笑道:“赵女史,周小姐,二位无需担忧,谢小相公的冤屈,我一定替他主张。”
蕴真和书苑忙下拜称谢,柳夫人忙指挥婢女将两人扶起,又向林夫人怒道:“外子不成器,尽给我坍台!”
林夫人笑着同书苑和蕴真递了个眼色,又劝了柳夫人几句。柳夫人想起要看蕴真作画,也收了怒容,带着一行人向花厅里去了。
花厅当中已摆起一张平展书案,画绢、颜料、画笔无不周到,蕴真略一思索,便落笔作起一幅飞花蛱蝶来。知府夫人在旁观摩,赞叹不绝,却怕打扰蕴真,只是小声同一旁林夫人和书苑分享心得。
画作成,柳夫人又留书苑和蕴真用了午饭,闲聊了几壶茶辰光,才放两人出门。两人方一出门,便听柳夫人命令婢女:“去叫个小厮到衙门口盯着,待那不成器的出来,速速报与我知道!”
两人携手走入轿厅,书苑向蕴真小声道:“姐姐,我们向夫人告了这一状,知府大老爷怕不是又要闹肚子了。”
蕴真此时亦觉心宽,悄声笑道:“我如今可算知晓谁是真知府了。”
果不其然,真知府雷厉风行,到了第二日,谢宣便放出来了。放了谢宣还不算,苏州府大老爷又将马铖提去公堂里训诫,要问他诬告之罪。按国朝律令,诬告可是要按所诬之罪再加两等。原罪乃是诱拐官眷,再加两等,怕不是流放三千里也不够。马铖慌得屁滚尿流,忙供出周三叔,直称自己毫不知情,乃是受奸人所骗。
苏州府大老爷受了夫人修理,已是怨气满腹,见马铖还要聒噪,也不顾他是官家子弟,将他和周三叔一道在公堂上打了几十杖。大老爷将马铖逐出苏州,犹不解气,当夜愤愤修书一封给嘉兴府抱怨。于是马铖回到平湖,又被长官提去申斥。
先挨板子,又遭训饬,马铖气不打一出来,到得家中就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用了毕生学问,写了一封休书寄去苏州。
他原以为蕴真面薄,必不肯作弃妇,见了休书定要回头悔罪,未想蕴真如今不同往昔,却是轻轻一笑,将休书笑纳,了结了一段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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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大老爷升堂审马铖那日,书苑听说周三叔要挨板子,喜不自胜,就要雇轿子到府衙外头看热闹。姨娘忙阻拦:“大小姐,勿要去了呀。那三叔已是坍台,他心眼针鼻子般小,见你去了,可不是更要记恨我们?”
书苑仍是心痒,谢宣此时正蹲在院子里拿青砖墁地,听了也回头道:“东家,穷寇莫追。”
书苑扁一扁嘴,犟道:“我看他还不是十分穷呢!打他几十杖算啥?黑心黑肝,坏事做尽,早晚落到街上讨饭,给我看了才叫痛快!”
“是是。”谢宣一笑,随口附和。如今他也明白了,书苑的脾气最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些狠话,也就过去了,他若认真劝,反不一定好。
果然,书苑发了些狠,便打消了出门看热闹的念头,踱到一旁看谢宣墁地,只见这谢宣绷了墨线,将青砖上抹了灰泥,一块块排齐,做得十分规整,砖缝像画线一般。
姨娘在旁看了赞道:“读书人就是聪慧,一窍通百窍通,做起泥瓦活来比老师傅都厉害!”
书苑埋怨道:“还要说呢!就只这个院子,哪能下一下雨就要发洪水?修也修了三回了,他就是不会,如今也会了。”
姨娘讪笑,一面打着哈哈出了门,一面却是偷偷用脚跟将阳沟里一块砖头又踢走了。
书苑看了一会儿,拿手抓了一坨灰胶泥,坐在一旁石墩上胡乱团了起来。
“东家勿沾手,脏得很。”谢宣抬头,拿衣袖揩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怕啥,洗一洗就是了。”书苑将灰泥垛在石桌上,一面团,一面问,“你在苏州府进大牢,你爹爹可晓得了呀?”
谢宣手里停了一停,不说话,却是点了点头。
“苏州府大老爷写了信给嘉兴和宁波地方,他总也晓得缘故了,就没说要你归家去?”
“不晓得。”谢宣难得有了些恼色。书苑见状,鼻子里哼了一声:“脾气大了,阿要给我脸色瞧?我又不是要撵你。”
谢宣抬起头望了书苑一眼,一面墁砖,一面正色道:“东家撵了我,我去学士街里讨饭,东家可要坍台?”
书苑手里团着不圆不方不长不短一个泥坨,小声揶揄:“你没有讨过呀?当日是哪个在我家讨饭?小校勘可怜来,我捏个糕饼给你吃。”
谢宣又抬头望了一眼,展颜笑道:“在大牢里还没有吃上土,出来倒吃得了。”
书苑知道谢宣一时回不得宁波去,高兴起来,将泥分成一个个小团,捏了一个蜜饯,捏了一个糕团,捏了一个蟹壳黄,却也都是差不多不圆不方不长不短形状。谢宣将最后一块砖放平,又绷着墨线比了一比,见与先前计算毫无偏差,便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许是他蹲得久,乍一起来,脚底发麻,眼前发黑,就要栽倒过去。书苑眼疾手快,不顾两手灰泥,伸手一捉,却未想得那谢宣筋骨结实,势大力沉,经书苑一捉不但没站住,反是带着书苑一道滚到石桌石凳旁边萱草丛里。
两人正倒在一处四目相对,龙吟却又亮着嗓门走了进来:“大小姐!大小姐!书局里有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