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将那只沉重书箱放在一旁,垂着头不说话。
“可是哑巴了?!”书苑犹怒,语调却不像先前那么急,“你倒是讲讲看,你还能哪样拖累我呀?”
谢宣又低了一会头,终于将新知府同自家关联说了出来。苦笑道:“我那位舅父,便是在盐官中,官声也不算好。他素来与我继母亲厚,若是他有意为难东家——”
“这不是还未为难么。”书苑和缓下神色来。
谢宣摇了摇头:“待到为难时便迟了,我不好让东家冒这等风险。东家也看得了,我舅父走马上任,善政还无一条,银捐先已派下来了。”
“那你一个人走出去,倒是要去哪?回你富贵爹爹那,从此装作不认得我了?”
谢宣又不说话了。
“好啊。”书苑坐直身子,绷紧面孔不看谢宣,“臭书生本事大了,这样瞧不起东家,给人一吓就要逃了。你走好了,从此我只当不认得你。”
“东家——”书苑当真许他走了,谢宣反倒是发急,待要分辩,却像是锯嘴葫芦,腹中虽有,只是倒不出来。
“东家什么?”书苑端正站起来,向龙吟令道:“快撵臭书生出去,我不认得他!”
眼看就要和缓,倒是又吵起来,姨娘和龙吟看了书苑又看谢宣,只不知先劝哪个。正当两人为难,蕴真却同虎啸和茜娘自外头回来了,见书苑同谢宣两个剑拔弩张,姨娘和龙吟一筹莫展,便笑:“好巧,如何人这样齐呀?有什么好事,也同我讲一讲。”
蕴真和风细雨,书苑和谢宣不好再恼,各自低着头不敢看蕴真,过了半刻,倒是谢宣将先前缘故和盘托出。
蕴真抿唇叹了口气,道:“谢小相公担忧倒也有理,只是你可想过了?先前周家三叔频频作乱,好容易才安宁下来,无非是怕知府惩戒,兼顾虑你是官家子弟。如今苏州换了新知府,他又晓得你走了,可不要再发难的?那时周家妹妹孤零零一个,你倒是要她怎么好?”
谢宣满面羞愧,低着头不作声。蕴真又转劝书苑:“妹妹勿要太着急了。他要走,也不是为了背信弃义缘故,你说他两句,他心里明白过来,自然不走了。你又何苦当真撵他出去?”蕴真见书苑依旧鼓着嘴不说话,又笑:“你当真撵出他去,你可不要后悔?”
“姐姐!”书苑作怒,却不是十分恼了。
“好了,好了。依我看,那还没有影子事情,就先勿要去想它,可好?”蕴真婉转劝了两人,又笑:“看我记性,方才回来,原本是有事讲的。”
“啥事情呀?”书苑最是好奇,听人说话绝无只听一半的,此时听蕴真说了“有事”,便歇了怒火,认真要知道蕴真的打算。
蕴真正色道:“葑门外头荷花开了,我已订下一条船,正要叫你明日一道观景写生去。”蕴真同书苑说了,又向谢宣微笑道:“我也斗胆请小相公与我们做个护卫,可好呀?”
龙吟听说蕴真雇了船,忙问:“赵家小姐,多大一只船呀?”
“大虽不大,也坐得下你。”蕴真答了,又向姨娘笑道:“姨娘若肯赏光,也同我们一道去罢。”
姨娘正要答应,却忙摇手:“哪能不留个人看家的!家中许多箱笼,进了贼怎么好?还是你们年轻人去,勿要叫我。”
“姨娘一道去么!”书苑已自心动,摇姨娘手恳求,“虎啸晕船必不肯去,我们留他看家正好。”
虎啸也忙附和:“就是就是。我看房子就是了,姨奶奶若不放心,我再去书局里寻个伙计。”
姨娘仍不放心,告诫虎啸:“你可会看家?你记得了,门窗锁严实些,灶下不能留火,勿要学人吃酒……还有,到了午间,一定打发巧哥儿歇中觉……”
书苑笑劝:“厨下有杨家姆看着,巧哥儿有奶妈子,虎啸他小孩家,哪里会吃酒!姨娘放心好了。”
书苑正笑,却见谢宣在旁也满面笑容,慌忙又绷下脸来表示不满。
谢宣向书苑讪笑两下,见书苑不肯搭理,遂开口:“东家——”
一旁姨娘几人正同蕴真说得热闹,书苑将谢宣刮了一眼,小声嗔道:“东家啥呀?我看倒是留你看房子好些!”
谢宣正色道:“不好。荷花宕里有水匪,把东家绑去便糟糕了。”
书苑冷哼:“水匪才不要绑我,绑了你,正好跟你那富贵爹爹索赎金去!”
“东家不赎我啊。”谢宣小声问。
书苑不答话,却是一笑,一个人走出去了。
葑门泛舟风荷共赏家宅惊变辛苦难言
话说到了第二日,几人一早收拾得衣衫头面光鲜,用过饭便一道向葑门外荷花宕去。还未到六月二十四荷花生日,游人并不多,除了蕴真雇下的这一条船,水面上只远处几只零星小船,水面清圆,风荷摇曳,说不出多少清心畅快。
“噫!今朝湖上景色甚佳,大小姐欲用点心乎?欲吃茶乎?”龙吟捋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美髯,摇头晃脑道。
“不要吃茶,我吃老酒!”书苑笑得头疼,拿两手揉着太阳穴。“好了好了,你是哪朝哪代的大文豪?!”
自从龙吟作了蕴真的学生,读了几本启蒙的书,也认得许多字了,今日来了荷花宕上,不知被触动哪根诗肠,便“之乎者也”卖弄起来。
姨娘惊叹:“龙吟丫头当真有学问了!小相公,你听可是啊?”
谢宣正专心站在船尾垂钓,未听得姨娘说啥,便扬声应道:“是,正是!”
蕴真微笑不语,书苑自船舱里出来,先仰头望了望船檐下挂着的几盏珠子灯,评道:“可惜是白昼里,若是到夜里,这些灯都点起来,一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