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难,我却不信。”书苑说着,便自历年真题中选了一道“教者必以正”,在旁作了起来。也许是新手强运,书苑竟作得十分顺手,不一时便洋洋洒洒写得,不免十分得意,展卷自夸道:“我若是男子,此时便中一个秀才了!”
听书苑夸口,掌柜和谢宣忙取来观摩,各自十分惊叹,书苑的八股虽不能说好,却也有眉有眼,不失为一篇好习作,只是不少地方用典欠妥,用了诗词而非书经,犯了考试的大忌。
掌柜笑叹:“大小姐,真真女秀才。可惜本朝没有女状元,不然大小姐也中一个回来了。”谢宣也叹:“东家文章如此,晚生愧作读书人了。”
两人不吝夸赞,书苑忙谢道:“不敢当,不敢当。看谢小相公点选文章的格调,便晓得远胜过我三脚猫功夫。”
几个人坐叹了半刻,谢宣忽然拍案大叫,惊得掌柜从交椅上扑地跌了下来。“有了!我何必只顾着点那些狗屁不通的墨卷!”
掌柜扶正了茶晶眼睛,掸着膝盖上的灰尘,问道:“小相公的意思是……?”
谢宣无暇理会掌柜,向书苑拱手道:“东家受累,这样文章再作几篇。容晚生一并点评。”
“谢小相公是要我来作这不中文章?”书苑方才还十分自满,此时却心虚起来,“我如何比那些浸淫学校多年的,这不过是玩笑之作……”
谢宣忙劝道:“东家的文章,虽是初学之作,但端正有趣,又错得鲜明,正适宜点选。”
端正有趣?错得鲜明?书苑面色彤红,一时不知谢宣是夸是贬,本要拒绝,一想到压在别人家的三百银子,又鼓起勇气应了下来。
“好好好!”谢宣大喜,飞速翻着一旁山一般高的墨卷,自当中指出一题来,道:“接下来烦请东家再作一道,便写个破题有误的罢。”
书苑见题目是“暮春者”,便知是《论语》中孔子问弟子志向一节,想必不少考生破题只看暮春而忘言志,书苑稍想半刻,便就着“暮春之乐”写起来,作了一篇破题有误的歪文章。
书苑写毕,谢宣极力赞叹,执笔在文章上密密圈点,又选了二三题给书苑作。书苑越作越熟,谢宣点到何处,书苑便错在何处。掌柜在旁初时心怀疑虑,翻看了两人文章点评,也觉言之有物,便稍放下心来。有了书苑捉刀,加上原本集卷中点选出的历年文章,再加书苑又破费请了一位举人代为斧正,几番周折下来,啸花轩竟当真赶在与印坊商定的日期交了稿子。
交了稿子,且不想未来销路好坏、风评如何,书苑总算歇了一口气。姨娘见书苑辛苦,不惜破费私房,与书苑连着炖了半个月的冰糖燕窝,直吃得书苑不敢回家方才作罢。
不敢回家,索性加倍努力,过了晌午,书苑仍在书坊流连,有事做事,无事找事,向堂屋工坊里盯了一阵刻版,看账房先生算账,又在旁端起账簿学起来。
“敢问世伯,这‘横竖竖圈圈横一白’是什么事项?”书苑疑惑。
原来为防篡改假冒,账簿记录素来不用寻常一二三四字样,而是另有一套“苏州花码”,对外行之人如同天书。书苑研究了半日也不得要领,只好放低了身段一条条请教。
老账房头也不抬,答道:“福建货商供木板费共六百。”
“那这横竖横竖千弯钩又是什么?还有这横点点百五十——”
“头一个是城东李家纸坊,次一个是店里茴香豆点心钱。”账房放下手中毛笔,作出不悦神情,“大小姐,小老不是夸嘴,在贵宝地做了二十年光景,从没有一笔算错了的账。便是令尊在时,也不消查问得如此仔细。”
书苑碰了一个钉子,心知账房误会,忙赔笑道:“我哪里是查世伯的账呀?世伯的账若是不平,怕是天下也不平了。我不过头一次看这花码,觉得有趣才多问一句。”
书苑心里暗暗叫苦。她虽是东家,可毕竟外行,人微言轻,连书局里老资格的账房也得罪不起,书苑如坐针毡,忙遣虎啸去斜对过茶坊点碗好茶汤来解围。
虎啸应诺,取了茶碗便走,账房虽是口中连道“不必不必”,却坐定了身子稳如泰山。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账房见书苑毕恭毕敬,也打消了怒气,展开了纸笔,逐字逐句教书苑认起苏州码来。书苑学了一刻,正觉新奇有趣,却见方才出门的虎啸空手回来了,不由纳罕道:“教你去买茶,哪能茶碗都忘了?”
虎啸喘吁吁的,踏进大门来揩了一把汗,才开口道:“大小姐勿心疼茶碗了。啊唷真真不得了,我个活人险些没有回来!”说着,便指斜对街茶坊,道:“我才进店里,还没来得及同茶博士说一句话,就来个汉子让过我站进柜里。我心说点茶也有个先来后到,就问个‘勿好意思,耐啥辰光来格’,谁想那汉子不由分说,劈面一掌把我手里茶碗夺来掼到地上,三两下将我个人也打出去了,我待要理论,谁想外面还四五个铁塔样汉子,是那汉子同伙,吓得我么是魂魄没有了,三步两步跑回来了。大小姐自己看么,那起人还在呢!”
书苑方才埋头学记账,全没听得对街的声响,此时听了虎啸讲述,便踱到门首张望,只见茶坊外竟当真围了四五个闲汉,一望可知来路不善,为首的一个黑面黄须,挽着衣袖,正雄赳赳气昂昂将一只脚踏在茶坊春凳上。
那茶博士原就矮小,此时更相形见绌,简直如土地老儿一般,只是不住打躬,似是赔礼道歉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