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龙吟犹豫,耳边再度响起书苑叮嘱来。可是南京城里,拐子兴许不少,眼前这人衣装华丽,人物风流,只像个年轻贵公子,不似拐子模样,何况还有许多状元五香豆正在夫子庙前冲着她招手。龙吟下定决心:就算这是个坏人,凭她龙吟智谋,买一买五香豆,还不至于落人诡计。
“小大姐勿推辞了,只当赏赏光,容我赔一赔这冲撞之罪。”
“那好。”龙吟答应下来,“只是说好了,等我买好了五香豆,你一定使人把菜蔬送来。”
“好。”男子满口答应,只让轿马随从在后远远跟着,却是同龙吟两个步行往夫子庙去了。
“听小大姐口音,是苏州人氏?”两人等状元五香豆出锅,男子寻出一句话说。
龙吟此时满心只是状元五香豆,也不似先前警惕了,闻言便答:“是呢。”
男子一笑,激将道:“苏州可有应天府南京城好?恐怕比不得。”
“啊呀,乱讲。南京哪里有苏州好了。”龙吟忙反驳,“南京是南京,苏州是苏州,差许多呢。”
男子将手中扇摇了一摇,笑道:“是么?我不信。”
“我们苏州有虎丘。”龙吟率先发难。
“南京有钟山。”
“有寒山寺!”
“南京亦有鸡鸣寺,六朝古刹,庶可相当。”
“南京人讲话无有苏州好听!”
男子笑道:“各方乡音,难论优劣,何况南京承继六朝金陵雅音。”
“还有!……”龙吟鼓起嘴来,想了一刻,争道:“南京无有冯梦龙!”
男子未想得一个小大姐晓得冯梦龙,倒吃了一惊:“小大姐可是认字?”
“认得许多呢!”龙吟吹嘘起来,“我们书局里一万本书,五千本我都认得,就是吴光启写的几何,我都读了两遭。”
“书局?”
“啸花轩书局,晓得哇?”龙吟得意,“全苏州城书局里,就我们小姐一个女东家。”
“晓得了。”男子恍然大悟,忽恨自己眼拙,倒是他轻浮了。原来是姑苏城里书局东家。他先前若不唐突,认真结交,如今早结识了,倒不用此时拐弯抹角同这小大姐打听。
“你又是做什么工的?”龙吟反问。
“我闲居家中,承家父遗志,专一藏书为好。”男子回答,“在下江宁顾昼。”
“不认得。看你之乎者也的,不做工,也不进学呀?”龙吟露出鄙夷神色。
“不。”顾昼坦然摇头,不以为耻,“家有薄产,足以开销,何必蝇营狗苟?”
“什么狗狗……”龙吟撇了撇嘴,“我们书局小相公,太公当状元,如今也还在贡院里头考试哩!”
“状元?”顾昼脸色变了一变,如此,这小大姐口中“小相公”,怕不是——
“是。在皇爷前头做好大官儿。等我们小姐做官家夫人去,我也去住卢家莫愁那样房子。”龙吟见那人吃惊,更为得意。
“你家女主人,是何时定了亲的?”
龙吟终于警惕起来:“你问这做啥?”
顾昼不答。正当此时,又一锅状元五香豆炸好,龙吟当即忘却先前警惕,伸出一只手掌来:“铜钿!”
顾昼正有几分失魂落魄,半晌才取出茄袋,随手倒一块大银子给龙吟。
“哪要这许多呀?!我又没带戥子!”龙吟气急,却惧怕状元五香豆给旁人买尽,只好高擎着银子,冲入人潮中去了。
过了许久,龙吟好容易抱紧两包五香豆,重新自人潮中出来,左右而顾,却见那顾昼已无踪影。
“可是骗人的?”龙吟将方才店家找银揣在荷包里,急匆匆走到家门前,却见只一个小厮等着,放下一筐新鲜菜蔬同一尾红鲤鱼,便拱手告辞了。
龙吟推门入内,书苑正坐在正堂下,脸埋在一本《笑府》里,看到促狭之处,几乎笑得将书合在面孔上。
“大小姐,你看这鱼好哇?”龙吟手提红鲤鱼,同书苑示意。
“偌大条鱼,你哪里寻来的?”书苑将手里《笑府》移开。
“哪里来的不晓得。”龙吟一鼓嘴。
“我不是教你买鱼么?如何不晓得?”书苑纳闷。
“我正要同大小姐说呢。”龙吟放下鱼,把方才事故删繁就简同书苑说了一说,“……这鱼就是那江宁顾什么人赔来的,我买五香豆,也还余下许多银子。”
“我同你说什么来?出门在外,勿要和人闲聊。”书苑严肃神色。如此看来先前文林阁等处事端,就与此人相干。“再见此人,勿要理睬!”
“晓得了。”龙吟背起菜筐,就要往厨下去。
“等等,”书苑忽然唤住龙吟,“你说是江宁顾什么人?”
“顾、顾……”龙吟挠着头,回忆不出,“别的忘了,只说是不爱做工也不进学,专喜欢藏书。”
“藏书?!”书苑呆住。江宁顾昼顾天长,祖上历代名宦,本人乃是江南一地有名的藏书家,也是江南各大书局的大主顾。书苑思忖,如今也不晓得是好是坏。难道此前文林阁一事,乃是出于善意?可若他别有主张,又当如何是好?她周书苑固然不想沾惹是非,可也万万不想得罪了啸花轩的衣食父母。
书苑拍一拍额头。那江宁顾某还肯赔龙吟的菜蔬,兴许并不很恼。眼下境况虽不很糟,也如走索子,怕是稍有不慎,就要跌个大跟头。
“麻烦麻烦,真是个麻烦!”书苑已无心思再看《笑府》,气闷起来:她好容易离了书局来南京,却是撞着一尊佛爷,游览不成,探书局也不成,如今看来,倒是闭门不出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