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这一双手的主人乃是个穿府学蓝袍的年轻儒生,此时他两手紧捉住那中年人,便向身后几个同样着蓝袍的同伴高叫:“老色胚,不要面孔!可给我捉住了!”
“给你捉住什么?!”中年男子在年轻儒生手里挣了几挣,一张焦黄脸膛涨成铁红,“休要血口喷人!”
“还敢狡辩!方才你挤在人群里不规矩,哥们几个都亲眼看见,可有假的?这位小兄弟,你说可是啊?”见中年男子还要抵赖,儒生转向谢宣。
“正是……不,似乎是……”谢宣生怕冤枉好人,不肯把话说绝。
正当谢宣斟酌措辞时,那蓝袍儒生的同伴上前两手一扯,中年男子衣袖里抖落出许多物事,也有铜钱碎银子,也有金簪子网巾环儿,还有小小一个玉扇坠子,显然不止来自一人。
“好哇,不只是老色胚,还是个三只手!”
“这是我自家的!……”中年兵丁挣开身子,口中骂道:“臭瞎眼睛的,读书人可还有些廉耻!?……”
众儒生在科场里关了九天八夜,没少受这些巡检兵丁刁难,心里多有些气,此时中年兵丁“读书人”三字一出口,那几个蓝袍儒生当即暴起,揎拳捋袖道:“读书人如何了?老下作乌龟,今日教你晓得我们厉害!”
“诸位朋友,诸位朋友!……”谢宣急着要出贡院,只怕闹将起来,忙上前劝解:“既然人赃俱获,我们送他去官里处置就好了,何苦动手?不要为一时义愤误自家功名。”
“怕他怎的!?我本来也不要考中的!”蓝袍儒生两手推开谢宣,全力抡起拳头去打那兵丁,却不想被那兵丁伸脚一绊,拳头没有打中,自家先摔了一个狗啃泥。
“丘八敢打秀才相公了!”蓝袍儒生叫着,自地上跳起,“县太爷都不敢打我!”
有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知谁在人丛里一笑:“嘻嘻,打得好,打得妙!”
这一笑不得了,那几个蓝袍儒生一拥而上,也不管什么功名,只管将拳头向那老登徒子头脸上打。儒生武德充沛,挨打一方也非等闲,那兵丁嚎叫不绝,几个巡检兵丁见有同袍受气,不问是非缘故,也就同那几个儒生厮打起来。一时也有叫好的,也有助威的,还有几个趁机揩油扒窃的,里三层外三层,将贡院巷子塞了一个水泄不通,就是有些明哲保身的,此时也走不脱。
谢宣拦住这边劝不得那边,站在原地白眼望青天。他原想出了科场先去混堂洗漱整洁再去面见东家,如今看来,怕是天黑了也出不得贡院大门,也不知道就这样见了东家,东家是否又要责备他“欢喜龌龊”。
“管不了那许多了!”文劝不得,只好武劝,打服了这两拨人,他也好早些出门。谢宣将考篮与铺盖往地上一放,掳起袖子加入人潮。
此时书苑正带着虎啸龙吟在贡院外头码头上等待,却是等了半日,也没见个人影出来。
“怪了,可是还未放人?”书苑踮起脚来望了一望,“虎啸,你可记准时辰了呀?”
“准的!”虎啸点头不迭,“我亲耳听得山上庙里敲钟。”
“是么……?”书苑半信半疑,虎啸于时记一事上,向来不甚可靠,就是记错了也不稀奇。
“码头上人多,大小姐回船里坐一坐,我去贡院前头替大小姐看着。”虎啸见书苑不很信服,自告奋勇。
“不许瞌睡!”书苑待要坐回船里,又忍不住回头叮嘱,“眼睛盯着些,看见校勘秀才影子么,速速捉来见我!”
“晓得,我出门喝了好一壶酽茶,一点瞌睡也无,大小姐放心好了!”
虽说有虎啸作先锋,书苑仍旧不很放心,在船舱里坐了一刻辰光,就又出来码头上。
书苑一心只看谢宣有无出来,全不留意些许无关眼目:此时那顾昼正坐在河房雅间里,自窗前饶有兴趣俯瞰贡院码头。
“公子只顾看怎的?不如小人去请那位小姐上来一坐。”
“休得无礼!”顾昼拿扇将小厮敲了一记,示意其勿要遮挡窗口。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此行乃是为着侦察敌情,只不知那谢宣为何至今还未现身。
“公子,两个时辰了,公子是为了看那周家小姐,还是看谁?”小厮陪自家主人等了许久,已有些不耐烦,“恕小人多嘴,再标致的人物,看多了也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睛么。”
“你懂什么?”顾昼遥望书苑在码头上气恼焦急模样,不由微笑,“人的好处,岂只在面目之间?”
“不在面目,那位小姐性情也没什么好啊?公子也瞧见了,好火暴脾气。”
“人的好处,也不只在脾气。”顾昼依旧看得入神,“火暴有火暴的好处。”
“火暴有啥好?……”小厮一头雾水,立在一旁悄悄打了一个呵欠。
虽说一早吃下“三胜零负”的定心丸,他顾天长平生初次存了挖人墙脚的念头,竟也有些忐忑,既希望那墙脚好挖,却也盼着墙脚坚实可靠:谢宣若是出众,他墙脚必然挖得艰辛,可谢宣若是庸碌之徒,倒显得书苑眼光不高,反令他觉得不值。
正是棋逢对手,方可成局。顾昼正推演他那套“佳偶论”,恰逢书苑警惕抬头,他堂堂世家公子连日竟作盯梢宵小,不免心虚,忙自窗前移开。
“奇怪奇怪,后背有些发毛。”此时书苑见那窗口无有人影,同龙吟小声嘀咕,“今朝也不冷呀?”
“身上发冷,那是肚子饿了。”龙吟自有一套高论,“吃些糖食一准好,大小姐等一歇,我这就去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