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去了许久才回来,回来时却是声势浩大,不止书局里来了几十口人,周家街坊四邻也来了许多,将码头站得无落脚处。
“这是哪样阵势……?”书苑惊疑,未及开口问,小伙计先放起一挂爆竹来了。
“中了,大小姐,小相公,中了,中了!”震天噼啪声里,未等掌柜开口,黄师傅先抢报了喜讯。
原来书苑两人还未靠岸,送捷报的先已到了周家。报录人按票里所记地址寻来,得知新“举人老爷”正在外游玩,也是一呆:从来都是考生在家战战兢兢等榜,从没有官府的报录人等考生的。
所幸书苑和谢宣两人来得巧,正当那报录人坐在书局里纳闷之际,两人的船便到了码头。
黄师傅这厢报了喜讯,那厢老账房忙打断:“啊唷老黄糊涂了,什么‘小相公’,如今正经是‘举人老爷’了!”
“不不不……”谢宣只觉肉麻,正摇手拒绝,一旁又有人担过两乘轿子来,众人七手八脚将谢宣和书苑两个塞在轿子里,便欢天喜地吹打着向书局去了。
书局里也是同码头上一样光景,人挤人无落脚处,不只是街坊四邻,许多相干不相干的人也来轧闹猛,也有送帖子结交的,也有送礼钱巴结的,还有纯来看“少年老爷”热闹的,连那躲在吴县田庄里的周三叔,听说书苑的女婿高中,也咬牙拿了几斤陈年糕饼包作一篮,使周书萍快马加鞭送来。
如此热闹,只是苦了谢宣书苑两个,站无处站,坐无处坐,抬头低头,都是许多人要奉承“老爷太太”,过后还是蕴真想得周到,使了个小伙计在门前虚报了一声“知府大老爷来了”,趁着众人向门口看热闹,从书局后门暗渡陈仓将两人接去了花轩外。
“‘大老爷来了’,亏姐姐想得出来。”书苑给人群的热气烘得满头油汗,拿小手绢不住揩着面孔。
蕴真掩口一笑,道:“我就晓得你们两个在那里受罪吃苦,如何?可要谢我一谢?”
谢宣笑而不语,同书苑又说了两句,便向庭院里去了,留书苑和蕴真两个讲讲闲话。
“嗳。吓煞人。”书苑一语代过方才场面,又问蕴真:“姨娘可好呀?”
“好,正在家里招待女客吃老酒。”蕴真笑着点一点头,又叮嘱书苑:“你不曾晓得,你们这几日不来,姨娘每日都问一问我有无啥信来,亏得你那样心宽,还要白相。等一歇人少些了,你还是早点家去望一望。”
“晓得了呀。”书苑答应,“姐姐,书局里有啥事体?”
“书局里都好。”蕴真将这月余辰光书局的境况同书苑三言两语说了,又问:“你们在南京城里,可曾玩得称心?”
“勿要讲了呀。”书苑听了就笑,“他坐九天八夜囚牢,我也不曾称心,万幸是不虚此行。”
蕴真只当书苑是心系考场,也不多问,笑眯眯将书苑看了一刻,道:“我早说了么,你头上呀,早晚挣一顶珠冠戴。”
书苑笑着摇了摇头:“珠冠不珠冠的,真心不好戴的呀。”
蕴真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认真道:“你既说起了,我也想问你,往后书局要哪样做,你可想好了?”
书苑想起龙吟传的那些“书局不长久”的闲话,知晓书局人心浮动已非一二日,叹了口气:“姐姐也这样讲。”
“那是哪样说呢?”
“总归要做下去。仕途功名是他的,书局是我一个人的。就是为了争一口气,也不好给书局丢下。”书苑攒紧眉头,心里又是闷闷的发堵,“我做书局,不只是为了几十口人生计。”
究竟为了些什么,书苑自己也不很清楚。她从此不做书局,也尽够一世饱暖,可书局确实无疑属于她,是广阔不定的天地里最为可靠的存在,有书局在,她始终是有家有业的东家。
“那你可要辛苦了。朝廷派下外地的官缺来,你是放他去是不去?”
书苑点了点头,自己又闷头想了一刻,却是嘿然一笑:“天下谁人不辛苦?有道是,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其实是大才女萧红说的。
”
“尽瞎讲!”蕴真哭笑不得,“说一两句正经话就要淘气。”
“喵呜”一声,书局养来防鼠害的大黄猫从槭树上跳下来。蕴真与书苑停下对话。庭院里,新晋“举人老爷”浑然不觉,低下身给左右翻滚的大黄猫搔痒。
书苑向庭院努一努嘴,小声道:“从前我也同他讲过一二句,人家只说是不要做举人的官,一心要中进士,不晓得真假。”
蕴真望了一眼,也是一笑,含糊道:“志气高的。”
“进士可是好中的?”书苑有些气鼓鼓的瞥了一眼,却显然不是真气。
“好了好了,我不要留你了,你们舟车劳顿,早些回家歇一歇是正经。”
书苑含笑点了点头,走出屋子,谢宣站起身来,大黄猫乍失忠仆,发出不满的锐叫。
谢宣有些明白书苑的心事,站在槭树下望着书苑,只是脉脉无语。
书苑解嘲道:“险些忘记。我还不曾同你说一个‘恭喜’。”
“正经见外的话。”谢宣皱眉,“我同东家说什么来?该考得中,在哪里也中得。”
“不得了。”书苑作鄙夷状,“人家中了头名的会元还没有你这样嚣张。”
“会元怎的。”谢宣笑,眼光灿灿,一副怡然自得模样,“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东家做主考,我也做会元了。”
“我不只做主考,我要做了皇上点你当状元呢!”书苑鼻子里一哼,就要下手拧谢宣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