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姨娘拊掌,“若这亲事成了,我们大小姐英雌救美,在苏州地方也是一段佳话。哥儿,你听了……”姨娘对着虎啸一番叮嘱。
也是正巧,书局里刻版的黄师傅外甥来了苏州寻生计,在书局借住。谢宣为人是极谦让的,见书局里地方有限,就萌生了自家出来寻房子的念头,可苏州毕竟繁华都会,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那苏州的房牙房东,也多是些精明厉害人物,对谢宣这等外乡人,绝不肯稍有优惠。加之谢宣素来只肯开支一半工钱,算下来,便是不吃不喝,也赁不得一间躺得平的房子,只好像马似的站着睡罢了。
虎啸打听得谢宣房屋没有着落,忙向姨娘打报告。姨娘又大喜,当即去游说书苑。
“大小姐,你看我们偌大个房子,就这几个家口,晚上怪怕的来。”姨娘觑着书苑回家的功夫,借机开口。
书苑正钻研着这一节掌柜选定的书目,头也不抬。
“姨娘怕什么?苏州城里,太平地方。”一面说着,书苑一面在书目上划了大大两个叉号,眼见得心境不佳,“再去雇人,还要开支月钱银子。姨娘还嫌弃家里不清净?就是龙吟虎啸这两个,一天到晚笨得来,我都嫌弃他们多余!”
龙吟在旁忙一缩脖子,恨不得假装成墙角箱笼。
“不是不是。”姨娘坐到书苑对面,“大小姐,我想着,我们不如把西边院子赁一间出去,花园里一落锁,独门独户,清清爽爽,按苏州城里时价,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银子。”
听得“银子”二字,书苑当即放下手中书单,两眼发亮。一两银子说多不多,却也不少,便是去做工,也不过是这个数。一年十二两,十年就是一百二十两,存去银庄里每年还要生六七厘利息……书苑越算越高兴,叹道:“姨娘怎么不早与我说!”
姨娘见书苑高兴,不由图穷匕见:“我看那谢小相公近来正寻房子,就赁给他正好。”
书苑正心算每年十二两连存十年利息几何,听姨娘提起谢宣,当即露出些心虚的神色,小声道:“他?一个月也没有一两银子……”
“小秀才作书局校勘,没有一两银子呀?”姨娘颇意外,“苏州城里雇个脚夫还要八钱哩。”
“他只做半日的工么……”书苑搪塞,不肯承认自己占了便宜。说来只发半薪,也不是书苑的主意,全是谢宣那呆头鹅自己提的。掌柜要发他全薪,他总不收,说什么晚生受书局大恩已自有愧,没有半日工拿一日薪的道理,掌柜无法,只好将另一半薪水寄在账上。前些日子书局告了些亏空,书苑鹭鸶腿上劈精肉,竟说动账房将谢宣寄在账上的薪水挪用了。
本已贪墨了一半薪水,再赚他房钱,纵是书苑,也有些不好意思。
“姨娘赁房子的主意我看蛮好,只是我们还是另寻个房客罢了。”书苑叹了口气。
“那怕什么的。”姨娘鼓噪道,“大小姐,知道底细的房客难寻,外头人哪里有自己人好,便宜他几分也没啥么!况且他人就在书局做工,也不怕他不给房钱。”
“自己人?”书苑满腹狐疑瞥了姨娘一眼,“话说回来,姨娘又是自哪晓得那谢小相公要赁房子的?”
“啊呀。虎啸小厮随口说来的么,我惦记着替大小姐开源节流,就记下了。”
姨娘虽是别有用心,却当真说动了书苑。书苑低头半晌,忽小声道:“我看我们也不要收他房钱了。我们既有空屋舍,他既寻房子,就是给他住些时候也没什么。说来,我也不缺一年十二两银子么……”
姨娘喜出望外,去唤那虎啸小厮,虎啸窥伺已久,只待姨娘一开口就从二门上跳将进来,却听书苑又道:“只是不要让街坊邻里说了闲话。他若要住,我去请个泥瓦匠把那花园门砌一砌。”
“泥瓦匠不要银子哇?”姨娘作心疼状,转过抄手游廊,却又背着书苑,将那虎啸小厮密密叮嘱了一番。
第二日,虎啸便跑去书局里,将房子的消息告诉了谢宣,知道谢宣呆性,却也卖了个心眼,绝口不说房子如何好价钱如何实惠,只说近来如何时时有闲人窥伺,女东家如何不安心,如何百般托了房牙子也寻不得一个称心房客,直说得仿佛谢宣住进去就帮了东家一桩大忙,哄得谢宣当即认了下来。
到了具结文书时候,谢宣囊中空空,仍是死活不肯占东家便宜,直到掌柜代书苑写了个借券,写明谢某人为赁房今借银十二两月息十厘,谢宣才在赁书上签字画了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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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宣并无多少细软,只拾掇了一个包袱便住进了书苑家隔出来的那间房子,一住进来,不只是自己那间,连着一旁几间无人住的房子都揩抹得整洁。他惦记着虎啸所言,每日早晚都要前后巡视,看到形迹可疑的,便显露些“书数礼乐射御”的本领,务使那不法之徒知难而退。
姨娘一心撮合佳偶,常令龙吟虎啸使了各种由头请谢宣过来,一时是院子里积水,一时是房子里闹了狸猫,一时是金簪子落到井里,要请人雇个淘井师傅。谢宣任劳任怨,随叫随到,却是每次都恭恭敬敬换了拜客衣裳从自家这小门出去,周家大门进去,就连姨娘使龙吟自花园墙头送些点心,谢宣都要绕到周家房子里来接,绝不肯有一点私相授受。
如此过了些时日,两人的姻缘不见有什么起色,书苑却先恼火了:“姨娘你老人家竟日生事!他是读书人么,还有书局里事情,你日日使唤了他,他可还好进学呀?若是虎啸不够姨娘使唤,我再添钱雇个小厮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