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咔嗒响了一声,花园门打开了。谢宣回过神来,书苑却已不知何处去了。
命薄兰闺人自缢情牵画谱女成缘
自从月夜遇呆鹅,书苑就不大去书局里了,每日不过让虎啸往来传话,搬运些清样文书。虎啸聪明有限,书苑借着虎啸管理书局,多了些雾里看花的朦胧,反倒宽心了几分。
书苑不去书局里,那呆头书生谢宣反倒是不怎么回家了。谢宣每日坐在书局堂屋里,不是埋头校书,就是埋头苦读。苦读成效不知如何,校书上却频出差错,饶是掌柜宽厚,也不免责备了他几句。
“莫不是我们说那谢小相公坏话,教他听去了!?”虎啸龙吟担忧不已,只怕坏了自家大小姐一桩姻缘。姨娘倒是稳坐钓鱼台,神清气爽,一副志在必得态度。
这一日虎啸自书局回来,又搬回些书画给书苑过目,当中有些是宁、杭等地书局委托啸花轩在苏州代售的,有些是大名士自掏腰包要书局刊印的,还有些杂项,大多是文人毛遂自荐,希望书局参股发行的。
前两者无甚好看,唯独这第三者需要细细甄别。书苑潦草翻下来,也未看得一两本出色的,正当厌烦时,却被一册草虫画谱手稿吸引了目光,这手稿并不艰深,不过是向读者传授些草虫写生的要领,可就这几个简洁示例,却格外灵动,竟有些名画家寒山女史的风格。
书苑忙开了书架背后一只樟木箱子,自当中小心取出一个黄绢包裹的纸轴,展开正是寒山兰闺画史真迹。书苑将那画谱的笔法与真迹对照,的确骨骼同一、气韵相当,说是一人所作也不过分。
书苑心中疑惑,放下画轴,就忙唤虎啸打点轿子去书局里,方一踏进书局,连寒暄都来不及,便向掌柜问:“寒山女史已谢世,这画谱却是什么人作的?”
掌柜并未看出画谱出奇之处,略翻了一翻,答:“上月一个丫头送来的,说是她家主人有书想请书局刊印,只是始终未付定金,我们便搁下了。”
“上月?!”书苑发急,一面将画谱中体现寒山女史风格之处一一指出,一面道,“撰写这画谱的人,不是寒山女史本人,就是与她极有渊源的。不要说定金,便是让我两手现捧了银子给她,我也心甘情愿!你们哪能搁下?一个月辰光,怕是让别家书局占了先!那送书人可留下住处了?”
“住处……”掌柜稍有不满,似觉书苑有些小题大做,在簿册里翻找许久,才找到记录。地址是城外一处寺院,主人却不知官衔,不知男女,只留了一个姓氏。书苑火急火燎,一面令账房写拜客帖子,一面自己在柜上提了一注银子,就要坐轿子出城。
“大小姐,不得了,这时辰出城?来不及回来的!”掌柜不及劝阻,忙向后面埋头校书的谢宣道,“你后生脚程快,还不快跟上看着!?”
谢宣早听得动静,不待掌柜吩咐便三两步向书苑方才轿子方向追去了。
书苑只怕旁人占先,给轿夫塞足了钱催其快走。正是江南黄梅天,郁热潮湿,待谢宣赶上轿子,不止是他和两个轿夫大汗淋漓,就连坐在轿中的书苑也频频以手帕揩着面容。
书苑以帕子小心按了按鼻尖,隔着轿帘偷觑了一眼,只见那谢宣汗水交颐,却还极在乎读书人的仪容端整,一面走着,一面将头巾扶正,却不想出门时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一抬手却是在面上划了一道墨痕。
书苑噗嗤一笑,忙将轿帘放下。她方才还急火攻心,此时见了谢宣狼狈辛苦,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有些高兴起来了。
仿佛是谢宣的狼狈还不够似的,轿子出了盘门,天上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两个轿夫自然是欢喜这一点清凉,只是苦了谢宣,也不知道该护着衣裳,还是护着脸面。
“呆子,黄梅天出来,可好不带伞呀?”书苑自轿帘下递过一柄油纸伞,本想再递手帕令他揩一揩面,却想起自家方才用过,只好作罢。
谢宣听命撑了伞,讷讷许久,最后不过说了个“多谢东家”。
轿子又过一重河桥,终于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门前。谢宣拿了帖子,向山门上叩问,一个十一二岁的小沙弥点了点头,便向内通传去了。
书苑自轿子里出来,谢宣在落轿子的门厅里呆立着,各自有些不知所措。从前谢宣也常常护送她的轿子,却是与虎啸一道,从没有这样两人相对的时刻,更何况还是两个人一道到庙里来。书苑虽是对所谓男女大防不甚在意,此时也很有些不好意思。
“你去向庙里小和尚要盆水呀。”书苑小声提醒,“不然人家当你是犯人刺了面,平白吓煞人。”
谢宣如梦初醒,正要去打水洗面,后边禅房里却喧嚷起来了。两人相对看了一眼,书苑忽有些不详预感,暗叫一声“不妙”,就向后边禅房奔去,谢宣无法,只好跟紧了她。
那一间禅房开着,雪洞似的无几件陈设,一个女子倒在当中地上,脸色如死,颈子里一条裙带,显然是被方才来通传的小沙弥救了下来。此时那小沙弥已取来一盏热汤,书苑忙上前将那女子扶起,助小沙弥将热汤送入女子喉中,又前后拍抚心口,众僧听得女子喉头格格有声,方如释重负道:“好了,活了!”
那女子缓缓张开眼睛,见仍是在禅房之中,知道求死不成,一言不发,只是眼泪空流。
书苑搀扶她去禅房床上坐定,待她呼吸平稳,面色好转,才说了自家来历,又婉转问她先前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