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当即收了笑容,作出一派冷峻神色,倒是把书苑逗笑了。书苑回头,见龙吟也咧着嘴笑,又恼:“你也不许笑!”
“嘻!嘴长在自家面孔上,大小姐管不着!”龙吟两手咧住嘴角,做了个鬼脸,一步三跳跑回里头去了。
“这个小人,真真难管教了!”书苑对着龙吟背影跺脚,回头望了谢宣一眼,反倒是笑了,自己开解道:“我管教她作什么,小孩子家。”
谢宣想起龙吟的二两高薪,不由好奇:“龙吟姑娘小小年纪,如何会上灶的?”
书苑微微叹了口气,道:“也叫个没办法么。那时候我爹爹病,旁人都另谋高就去了,只她和虎啸年纪小,没处去。虎啸不方便总在后头,龙吟也不要我雇人,就自己烧起饭来,我问她如何学的,她只说是从前烧火时候看会的。”
“这倒难得。”谢宣感叹,如此看来,二两也不算多。
书苑叹了口气:“自小就遭爷娘卖出来做工,也是可怜。我如今也不爱使唤她了,让她去赵家姐姐那熏陶几日,养得她文气些也好。”说着书苑皱眉,又道:“交到赵家姐姐手里,也没见她文气几分。姨娘说我娇惯她,也不是我一个娇惯她么!”
谢宣一笑,评道:“文气不文气的,没什么好。”
“文气不好,你倒是喜欢人匪气呀?”
谢宣欣然点头,书苑琢磨过来:绕了一个圈子,却将她自己骂进去了。她待要恼,却也不好恼,见轿子来了,一低头钻进轿里,也不管谢宣何在,就催轿夫快走。
到了学士街里,书苑先不去啸花轩,而是进了花轩外。蕴真在书案前低头写画,抬头看见书苑,轻叹一声,带着些歉意开口:“妹妹把书局托付给我,是我辜负了。”
书苑蹙眉,嗔道:“姐姐又糊涂了,自己原是大功臣,倒整日要下罪己诏。”一面说,一面自茜娘手里接过茶,端端正正坐下,将书局里看了一遭,见处处妥帖,远超她自己早先规划,便知蕴真近来投入花轩外的心血更胜往昔。
书苑啜了一口茶,道:“姐姐,近来我也想出些门道了。从前苏州娘子们到花轩外来,一是钦佩姐姐才华,二是为着读书便利,三是为着寻个清净去处,如今姐姐才华依旧出众,书局里清净雅致更胜从前,娘子们不来,定不是为着书局不好,而是畏惧流言蜚语。姐姐倒不必在书局上大费心血,我们治了那流言蜚语,才是正经。”
“道理我也晓得,”蕴真蹙眉,“只是这男女流言,最是难缠,越是捕风捉影,越是百口莫辩,要澄清,却也无从澄清。”
“我看也不要澄清。”书苑抿唇,正色道:“既然澄清不得,我们索性搅它一个浑水。”
“妹妹是说……?”
“那下三滥流言,我看就是那几只老冬烘在传扬。他既然敢传,我也揪了他的短处去传,将水搅浑了,我们自家再作一二件立得住的事,传出些善名,一正一反,就将这人心调转回来。那起子看热闹的人,最没记性,记得这件,就记不得那件。”
蕴真最是老实,听了书苑主意就有些怕:“这……他们传是他们不对,我们自家哪能同流合污?”
书苑眼波一横,中气十足:“这哪是同流合污?这是以直报怨。苏州书局就这么几家,他们不得罪我,我还要收拾他们呢!”
蕴真呆了一呆,她从来只当书苑是个小诸葛,今日才晓得是个小司马懿。
“那……妹妹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姐姐勿怕,我也不做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事。”书苑一副成竹在胸模样,“姐姐看着好了,我只教那起贫嘴薄舌的吃吃教训。”
蕴真犹自担忧,问:“妹妹这打算,可说给掌柜和谢小相公听了?”
“他们懂得什么?”书苑一撇嘴,“大道理也当不得饭吃。”
正当蕴真再要开口劝阻书苑时,虎啸却敲门进来了。
“赵家小姐,大小姐,嘉兴地方有信来。”虎啸拿着一封信跨进门槛。
“嘉兴?”一说起嘉兴,书苑就先想起那平湖马氏,忙站起来,赶在蕴真前头将信接在手里,展开看了一眼,神色却明亮起来。
“姐姐,你也勿要劝我,我们先做些好事。”说着,书苑便笑着将信递在蕴真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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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蕴真接过信来看过,点头道:“妹妹这是言出法随了。黄家妹妹来访苏州,你就算不为立善名,也该结交一番。她这信里,也问了妹妹好呢。”
原来那封信正是嘉兴黄家姊妹中的黄皆令写来的。这黄家姊妹二人乃是嘉兴有名的才女,这一二年,姊姊皆德已成婚,随夫宦游内地,妹妹黄皆令仍未出阁,以诗文闻名于世。此次皆令为女塾筹款,要访苏州,便预先致信给苏州女界几位有名人物。
“大诗人也认得我了!”书苑欣喜不已,“黄皆令的‘纸帐梅花香入梦,满窗风露散残星’,真是极好,我自去年读过一遍,一直念到今天,还觉口角生香。我去攀交情,只望她不要嫌我俗气才好。”
蕴真一笑:“那倒不怕。她们姊妹两个才华极高,却也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嘉兴女塾的使费,这几年全靠着黄家妹妹一人。说起铜钿来,她同你有许多话说呢。”
“她一个未出阁小姐就供得起女私塾,那黄家想必是极富贵的了?”书苑好奇,女私塾不比书局,却是赚不出银子来。
蕴真摇头苦笑:“那倒不是。黄家几代无人出仕,并不宽裕。黄家妹妹同我们一样,都是笔墨上讨生活。她此次来苏州,就是要为女塾募款。她若是个阔小姐,哪还用得上这般四处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