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小姐睡一间!”龙吟推开一处屋门,在远处欢叫,惹来姨娘斥责:“还要挑拣!你这丫头又说梦话又磨牙,磨上一夜,小姐第二日可还要做书局?!你还是老老实实睡我这间外头。”
书苑听得,不禁赧然微笑:“姐姐不嫌我们吵闹就好。”
“吵闹些才好呢。”蕴真一笑,“我做人最不喜欢清静。”
两人正说话,虎啸从外头背进一只大包裹,当中尽是蕴真今日采买所得。虎啸向书苑和蕴真道了一个好,便同茜娘两个去屋里厢铺设了。
“妹妹,”蕴真同书苑走到正房里坐下,神情严肃起来,“昨日事情,我听虎啸说了几句,竟当真是整个房子抄去了?”
书苑沉重点头,又问蕴真:“昨日书局里是哪样境况?”
蕴真叹气:“书局里也是来了十几个兵丁,掌柜和黄师傅迎出去,拿出文书来说同周家无关,他们闹了一阵,也就散了。书局里毕竟人手多些,他们也不敢太造次。”
书苑后怕,昨日若不是及早写了文书,眼下连书局也遭人抢去了。
“当真是没有王法了!”蕴真眉头紧锁,“按道理,姨娘是守节,妹妹是未嫁,就是家产归了别人,他们也该养活你们,房子也该给你们住着。”
“说是这样说么。如今连我娘的嫁妆和姨娘的梯己,都给他们贴了条子封起来了。眼下还不知道房子给他们糟蹋成哪样呢!”不知为何,书苑忽然就想起老账房那些“如今年景”的感叹。
蕴真拍了拍书苑手背,关切道:“妹妹,我也有些梯己在银庄里,我今日已写了信去取,你若使钱,只管告诉我好了。”
“取啥呀?银子我有!”提起银子书苑又乐起来,小声把昨夜同谢宣做贼的事与蕴真说了,“多亏我阿爹阿婆的好箱子,救我于水火!我怕姨娘骂我,还没敢说一句呢。”
“你倒真是胆子大!”蕴真感叹,替书苑有些后怕。
书苑摇头得意:“我看我命中富贵,穷是穷不得了。遭人抄个家,阿婆阿爹要给我银子,你也要给我银子,臭书生也要给我银子!”
蕴真同书苑笑过,想了一刻,又问:“如今是要告还是不要告?”
“告。”书苑点头,把预备撺掇堂兄弟去提告的驱虎吞狼计同蕴真讲了。
“他们告倒是正理。”蕴真点头,也是同谢宣一般主意,“只是,我看许老二那起豺狼不是善类,我们若是要使办法,也该在他们身上使一使,不然只是你那几个堂兄弟去告,也不见得管用。”
书苑赞同:“正是。我看那秦把总同许老二几个,互相也防得厉害。一块好肥肉,谁不想多咬一口?倒是要他们自家咬了自家,才是好事。只是如何令他们咬起来……我如今却没个头绪。”
蕴真思忖一刻,想起书苑从前所提的“搅混水”一策,道:“头绪是不好寻。我看这事也是要搅一个浑水。那秦把总擅自写了差票,过后必定要同上峰交待,如今牵连的,远不止秦把总一个,倒是多牵连些人,教他们互相掣肘,我们才好寻破绽。”
书苑点头,如今确是有好几个事端,一是她周书苑为自己和庶母庶妹争产,二是周家堂兄弟告秦把总侵吞属民家财,其三,便是要寻出那起豺狼的破绽,挑唆他们自家打一个不可开交。只是这前二者都好说,这第三者……哪怕是苏州府一地,官场也是盘根错节,官官相护,倒是不知哪里能寻得出破绽。
蕴真忽想起来:“妹妹,如今苏州知府,不正是谢小相公舅父?他不肯想想办法?”
“他想什么办法?说豺狼,我看他是当中顶顶大的一条呢!秦把总抄了我们家财,他定也得了好处。他同那阴毒后娘乃是一心,恨不得我们街上讨饭,怎么好帮我们想办法?”
“那也未必。”蕴真低头认真揣摩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妹妹想想,谢小相公的继母,如今最怕些啥?”
“最怕……最怕他发达?”
“非也。”蕴真纠正,“最怕他回家去争是非。妹妹试想,她当日使毒计逐出小相公去,原是为了官荫和家产,如今谢大人已晓得原委,动了认回儿子的念头,她当真不怕么?”
“姐姐是说——”
“那谢家夫人如今已是心虚。若是小相公在苏州安心做一辈子书局,从此不打回家主意,她怕是高兴也来不及,哪里会为难!”
书苑恍然大悟,她同谢宣从来只当那费家舅父官声又差、人品又低,绝无团结拉拢之必要,竟未想到破局的机会正在此处。
书苑思索起来。若是放纵秦把总侵吞属民家财,费知府不过得一份孝敬,还落一个恶名。若是能自谢宣处得一份长久孝敬,把秦把总狠狠治理了,那这费知府可是名利双收。
“姐姐当真聪慧!”书苑赞叹。
蕴真微笑摇头:“我也不过是个旁观者清。妹妹,只要这费知府不糊涂,我们就说得动他。如今,还是先教周家兄弟去告状,把这局面动起来,才是正经。”蕴真望了一眼书苑脸色,见她虽是满面红光两眼发亮,眼下却是乌青,又劝:“不急一时,我们既有办法,正应徐徐图之,妹妹先去休息,我们明日到书局里,再同小相公商议。“
书苑点头。如今有了谋划,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书苑也不使唤龙吟,自家飞快打水梳洗了,便一溜烟钻入被中养精蓄锐去了。
书苑睡得早,到第二日天墨墨黑便早早醒来,神清气爽把虎啸自被窝里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