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里瘦子不耐烦,忙插嘴道:“你既是书局主人家,同我们评评道理。这李翰林点评的文润日抄,我付钱定下,为何倒给他人抢去?!”
胖子不甘示弱,辩道:“如何是我抢?!你订下书不来取,还要怪别人钱货两讫了!好糊涂东西!”
两人说着,就又要打起来。
原来乡试在即,本届学道乃是李老翰林门生,老翰林自然不肯错过一坛好五香酒,便又作了一册文集,把学道大人风格评了一评。师傅评弟子,自然极有见地,读了自然比那不读的强。于是备考士子纷纷求购,可惜受限于近来纸张形势,啸花轩的印数却不很多,今日柜上小伙计又记错订数,不慎多卖一册,这才有了两个体面读书人为一册书大打出手的事情。
谢宣听明缘故,先将两人按着坐下,又去同管库伙计和书苑问了,才回头向两人道:“十分不巧,两位相公,这书的确是无有了。我们东家正想法子加印,只是还要些时日。两位相公看看,是否——”
“那不行,八月初九就要乡试,再要些时日,却要多少?”胖子不待谢宣说完,“这位相公,等也不应我等,钱货两讫,书应归我。”
瘦子书生冷哼一声:“狗屁不通。已订给他人的,他人不点头,你倒是如何买去?!”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谢宣忽然想起当初校勘所用清样,忙道:“还有一册清样,乃是本书局校对时所用,并无装帧,且有些修订痕迹,我们不要价钱,哪位肯要,便白送好了,至于另一位,我们也作个半价,只算是我们做事不周。”
瘦子本来就有些手头紧,这才拖延几日才来取书,如今听说有一册不要价钱,忙作大度:“既然如此,那我不同这位仁兄争执了。我们读书人,也不看那些华而不实。”
胖子买书得书,自无什么不肯,眼睛鼻孔里冷笑,口中道了一个“承让”。
谢宣自工坊里将那一册清样取出来,将封面用手展了一展,自己用纸包给那瘦子,瘦子提包裹踏出门去,胖子则将包裹递给一旁小厮,自己先一步坐上轿子走了。
“小相公,小相公!”书局小伙计拧了一个手巾,追在谢宣后头,谢宣忙着要去茶轩里找书苑炫耀自家功劳,却是头也不回。
“小相公,你这作啥样打扮?可要揩揩面孔?!”小伙计终于追上谢宣。
谢宣懵然不解:“东家给我揩过了。”
原来如此。小伙计心中长叹,却是放过谢宣不管,随他花着脸走了。
谢宣神清气爽踏入茶轩大门,朗声叫:“东家!”
“啊呀。”书苑作惊诧状,“怎么出去劝一劝架,脸也花了?打得那样凶呀?可怜可怜。”
“是吗?”谢宣拿手在面上抹了一把,却是将书苑点染的墨点擦得更匀了。
“你快不要擦,仔细脏了衣裳。”书苑作认真关切状,踏出门槛,扬声叫小伙计打盆水绞个手巾把子来。
小伙计却早捧了水盆在外头等着,向书苑又叹一口气,道一声“在呢”,便将水盆放在茶轩里。
书苑憋住笑,接了手巾,令谢宣坐好,在他面上重重揩抹起来。
“痛痛痛!”谢宣挣扎。
“勿要乱动!”书苑呵斥,“偌大一个秀才相公,揩一揩面孔就要怕痛呀?可是欢喜龌龊了?”
谢宣当然不肯认自己欢喜龌龊,于是凝神端坐,闭紧双眼,任凭书苑将他面孔揩去一层皮。
“好了。”书苑终于满意,将手巾丢进一旁水盆,把谢宣下颏扳着左看右看,“书生虽讨嫌,倒蛮登样。”
谢宣听东家夸他登样,心里又是锣鼓喧天,却是皱眉闭目道:“大丈夫贵洁不贵美。”
“大丈夫还要怕痛。”书苑笑起来,却不想谢宣忽然睁开眼睛。
“东家。”
“做啥呀。”书苑停手,却有些怔住了。
谢宣静静望了书苑半刻,低头微笑:“无啥。”
“我也无啥么。”书苑向前探了一探,莞尔一笑走了,只留谢宣一个呆若木鸡,头顶热气直冲云霄,手却还紧紧捂着一侧面颊——轻盈如蜻蜓点水,却并不是他的幻觉。
夜半私语疗心病灯前共叙定前程
话说近来书局很有些艰难,书苑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又是寻纸商,又是寻墨商,回家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就是在书局里头,也不大有心思搭理谢宣。谢宣空有一身男儿骨肉无处效忠,竟生了几分怀才不遇的寥落感,有时攻书到深夜,两手合上书本,便十分怀念从前书苑对他颐指气使的模样。
谢宣走入院子,仰头望了望月亮高矮。此时周家花园里黑洞洞一片寂静,谢宣叹了一口长气:今日书苑还未回来。
他从小长在继母治下,孺慕之情几近于无,手足之亲自然也无从提起,就连身边几个丫头小厮也是继母亲信,常常一整日也无人听他说一句话。如此寂寞,倒是书里的圣人亲近些。
后来总算在圣人之外遇见一个书苑,书苑做人那样热闹,不只听他说话,还要十倍百倍说回来,东家肯管他,便有书局一众人关切他,比起他从前固守书斋的生涯,如同天上地下。
他从不晓得有人管的滋味是如此之好。
谢宣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明月照下,也有几颗不甘心的星辰在当中闪动。谢宣依照记忆,一一辨认了几个熟悉的星宿,略感遗憾。听说西人有许多著作,专讲天文运行之规律,算出的历法也十分准确,可惜他不通西文,自己却是无从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