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并未发觉小吏异样,只是长出一口大气,且不管他记忆中试题是否准确,方才总归是作了一餐精彩的无米之炊。如此惊险,待考完最末一场出了贡院,他一定好生同东家讲说一番,东家听了,想必也生些佩服心思。
谢宣正在心中编排,却又有些心虚起来,若是他大吹大擂一番,开榜又是个不中,也是无脸,倒不如措辞平和些好。
这厢谢宣盘算着如何将科场奇遇讲得引人入胜,那厢书苑却也大大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书苑以手绢捏着鼻子,眼泪也挤出来两滴。
“大小姐可是着凉了!?”龙吟在旁露出关切神色。
书苑摇了摇头,嘀咕道:“怪了,方才平白一阵风吹得我鼻痒。”
龙吟看了看外头天色,伸了伸腰唱道:“黄昏头太阳落哉——”
书苑也看了一眼,走到窗前,若有所思道:“黄昏收卷,不晓得贡院里头啥样子。”
“大小姐安心好了。小相公去考试,是‘枫桥上问米价——准足’!”龙吟身为书苑座下大弟子,心宽一脉相承,此时自是毫不担心。
“不中也无啥。天下没功名人多哉,还不是一样讨生活?”书苑将嘴扁了一扁。虽说书苑全力支持了谢宣科考,可也有一分小小私心:只要谢父不来为难,谢宣若考不上,恰好回苏州来同她做书局生意,倒也当真无啥不好。
“考中了才威风呢!”龙吟不认同,向书苑翘着鼻子,“骑马戴花,不要太风光哇?”
“风光也不是你风光。”书苑把龙吟鼻子轻轻拧了一下,忽然脑筋一转,“龙吟,你说贡院里可有淴浴地方呀?”
龙吟转一转眼睛,答:“不曾看见,想必没有罢。”
书苑脸色微变,作掩鼻状:“那考个八九日都在号房里向,人要臭死了!贡院里几百个人,可是茅房一样臭呀?”
龙吟难得沉吟起来,过了半晌,认真道:“臭想必是臭的。大小姐,到时不如拿两团棉花把鼻子堵起。”
“好好好。”书苑深以为然。
正当两人议论新科士子之香臭时,却有人在外门上恭恭敬敬敲了三下,龙吟前去开门,见不是虎啸,是另一张熟悉小厮脸孔,当即恶向胆边生,怒道:“哪里坐牢房饿死了,要你们送饭?!”
原来这几日,那顾昼自己虽不出面,却是借着赔罪名义,遣小厮每日同书苑住处送些新鲜上好菜蔬,当中也有鲜脆莲藕,也有出水鲥鱼,点心时酿也有些,一两次还好,龙吟只当躲懒,可稍多些,龙吟失了出门游玩的由头,也少了借采买赚取外快的门路,便十分气恼起来,每日在书苑前头,也将顾昼坏话说一箩筐。只是顾昼并不知情,还期待着投桃报李、润物无声。
龙吟将门撞上,鼓着嘴回来,向书苑道:“要不是怕苏州书局里有事寻大小姐,我才不要开门。”
“他们不好得罪呀。”书苑叹息,“你多少敷衍些好了。”
“少卖他一家的书怕啥?天下买书的人多呢!”龙吟有些不满。
“我一个人无啥好怕。”书苑惆怅一笑,“只是书局里几十口人要开销。大藏书家若说从此不要啸花轩书,别人当如何想?苏州名士就先不肯买账。”
“我晓得了,是打了老鼠心疼瓷瓶。”龙吟总结。
“那是‘投鼠忌器’。”书苑纠正,又道:“好歹我们离了南京城就好了,转回苏州,我只让大掌柜出面应付。那人总不会搬去苏州。”
“好可恶老鼠!”龙吟想起从前采买所得的零用钿,更觉忿忿。
此时硕鼠顾昼正闲坐花园中等小厮复命,忽然连打三个喷嚏,心中不由欣喜:诗经有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此时怕不是有人正在惦记他。
这几日,他安坐军中,已遣手下斥候将啸花轩情报刺探一个干净,对女东家书苑多几分了解,更觉自己眼光不俗,竟然莫愁湖一瞥就喜得佳缘:他这天下第一藏书家,自然应当娶天下第一书局东家,那简直天造地设、珠联璧合。至于书苑婚否,则是无关紧要。如今世道,离异再嫁不过寻常,他顾昼金诚所至,也不怕她不金石为开。
至于那谢宣,自然是不足为惧。顾昼认真思忖起来:与自家相较,谢宣家世只可算打个平手,更遑论谢宣已遭父亲逐出,此是他顾天长一胜,论家私,他世代江宁豪富,必然是他顾天长二胜,论相貌,他未曾见过此人,姑且算他顾天长三胜。
有此三胜,何愁不利?顾昼越想,越觉心头轻盈,犹如飘然迎风。
谢宣解厄贡院巷书苑逢嫌秦淮津
一声锣响,贡院内欢声四起:管他中与不中,这九天八夜的苦差事,可算是到了头!
八月初九入考场时,还有些秋老虎天气,九天八夜之后,却是正经秋凉。无了热气烦扰,士子们精神振奋,还未出科场,便呼朋唤友起来。
谢宣想起此时东家正在场外等待,恨不能胁下生双翼,手忙脚乱将家伙什物一股脑塞入考篮,便加入汹涌人潮中。所幸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众人皆将贡院出口为目的地,谢宣就是平白站着也要给人推搡着向前,倒省了许多“借光”、“劳驾”的礼貌力气。
正当谢宣于人潮中极力伸颈望向出口时,背后却忽然有只手着意将他掐了一把,谢宣愤然回头,只看见一个兵丁模样中年男子两手揣在袖中,左右张望,一副事不关己模样。谢宣正要开口理论,一旁却突然又伸出一双手来,将那男子揪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