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黎君缓缓睁开眼,双眼失神地看着床上的帷幔。
裴昭沉默地看着那木盒中的灵牌,许久,说:“可是这不一样。他的母亲是自愿赴死,这些女子却是——”
他如何能将自己的意志凌驾在他人之上,更何况还夺去了别人的生命。
“在他心里,没有区别。”明黎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
“他认为这个世道配不上这些美好的女子,活着只会受苦。他已经选了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让这些女子与她母亲一样,走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不留痛苦。”
然而,明黎君也清晰地记得他伸手掐住自己时的狠戾,眼神中翻涌着滔天的恨。
他在恨什么呢,恨那些所谓的女子美好的品德吗,恨这个让他失去了母亲的世道,恨这个吃人都不用吐骨头的传统社会。
还是恨他自己,最终活成了那规矩最疯狂的执行者?
哪个,又是陈望内心真实的想法?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真相水落石出,却比任何离奇的阴谋都更让人感到悲凉。
无关私仇,也无关欲望,而是一个灵魂在童年的创伤中,不断试图救赎自己,救赎母亲的扭曲的屠杀。
裴昭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明黎君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意。动作小心翼翼,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没关系,你抓到他了。”他低声道,带着鼓励的意味,
“你救下了你自己,救下了最后一个人。再也不会有下一个了。”
明黎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明显带着一丝苦涩。
“如果如果他的母亲,能早些遇到一个告诉她‘女子不必完美’的人。如果那个中秋夜,有人能拉住她的母亲”
“没有如果。”裴昭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明黎君和他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一个人破案靠有形的物证,一个人靠无形的心境。
没能及时救下谷蕊,她已然十分自责难过,现在若是再陷入这种无端的假设里,他并不想看她再崩溃一次。
办案人员也许是需要些许同理心,可如果次次都沉溺在这种心境里,又何尝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思及此,裴昭的语气又坚硬了起来,
“我们大理寺的人,从来不为过往叹息。世界上的‘如果’太多,我们能做的,只有抓紧当下,为未来铺路。不让未来更多人受到同样的伤害。在这点上,你已经做到了极致。”
他的肯定直接而有力,驱散了明黎君心头些许的无力悲伤感。
经历了情绪的巨大波动,此时的疲惫感如巨浪一般涌来,叫她无法抗拒,这一晚的紧张,她确实已经撑到了极限。
明黎君眨了眨眼,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闭上眼前,她的画面定格在裴昭的衣襟上,低声嘟囔了一句,“你的衣服脏了血难洗”
话音未落,人已沉沉地陷入梦乡。
裴昭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明黎君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