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监工死了?怎么会?
他走之前,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娄监工保护好自己,又反复确认自己不曾泄露他的踪迹,这才离开。
怎么会在第二日?
指责他的官员见他睁大眼睛,如此失魂落魄,纷纷深觉自己言之有理,伸出手指头来指指点点,气势愈发凌人。
孟伯庸叩首,声音自下传来,沉闷悲痛。
“陛下,臣知陛下与裴家旧日情谊深厚。正因如此,臣才不得不直言!当年裴侍郎便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导致宣北渠段工程失败,黄河溃堤,臣实在不忍见悲剧重演!请陛下切勿因旧情,蒙蔽圣目!若因私情,而纵容构陷,国法何存?天下又何安?”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皇帝最敏感的地方。
勿因旧情,蒙蔽圣目。
十二年前,正是因为这句话,他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如今,这句话,竟又要在他儿子身上重演。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龙椅之上那道明黄的身影上。
孟伯庸依旧伏在地上,裴昭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实,裴昭尚且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可孟伯庸此举,无疑是自己跳了出来给他当了靶子。
这一手,狠毒至极。既吸引了全部火力,又先发制人。
不是举证后的辩解,而是直接把他手中的所有证据,都定性为伪造。
若是此时他拿出证据,也不会再有人在意证据的内容,所有人只会攻击他,攻击他的动机与品性,攻击皇帝与他父亲的那段旧情。
他的头微微抬起,试图看清那人的表情,猜测他此时的心情。
若是皇帝被这些话说动,哪怕只有三分,他怀里的那些铁证,也将变得摇摇欲坠。
裴昭的手按在怀中的那些纸张上,指尖触到娄成业画册粗糙的纸面,让他对着一路风霜有了些许实感。
那些纸是发烫的,是灼热的,是明黎君和他这一路的奔波,是宣北城百姓的泪水,呼声,是娄成业的十二年躲藏沉默,甚至是用了一条命换来的。
他,不能退。
裴昭出列,迎着众人的目光,也跪了下去。
“陛下,臣也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良久,缓缓道:“讲。”
裴昭从怀中掏出那叠泛黄的纸张,高高举过头顶。
“臣已将这一路见闻悉字记下,所持证据,皆为人证物证,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每一桩都有迹可循。臣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臣敢说,它们都是真的。”
孟伯庸抬头看过来,目光冷冽,冷笑道,“你说真就是真?”
裴昭没有搭理他,而是将那些证据一一展开,摊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当年工部材料调拨采买的账目碎片,上面有孟大人的印鉴。这是宣北县百姓的证词。这是娄成业,也就是当年工程监工,所画的见闻。他的舌头,就是被孟大人派人割掉的。他等了十二年,也沉默了十二年,就是等着这一天!臣不可能杀他!因为臣和他,都需要一个真相!”
殿内一片死寂。
孟伯庸的脸色微变,他竟不知娄成业手中捏着如此多的实证。
该死的,当日上门杀他,他竟是硬生生地挨过了酷刑,什么也没说!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镇定。
“陛下,这些所谓的证据,全是裴昭的一面之词。正如臣方才所说,裴昭居心叵测,联合一众贱民构陷朝廷重臣。不可轻信!”
他转向裴昭,目光凌厉,“裴昭,你说工部众人克扣银两,可有人证?你说我们拖延救治害死裴侍郎,可有物证?你说娄成业的舌头是我派人割的,可有人亲眼所见?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一堆来路不明的破纸!和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疯子画的破画!”
裴昭看着他愤怒的面目狰狞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从地上拿起一张轻飘飘的纸,指着上面其中一人道:“孟大人,此人,你可认识?”
孟伯庸一甩袖子,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乱臣贼子,我自然不识!”
“此人,是在我裴宅服侍三十余年的老仆,福伯。”
裴昭一字一句。
“当日审周御史之女周婉清一案时,福伯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他为人所用,奉命潜藏于我裴宅。与他背后之人传递消息。也是他亲口承认,周婉清被杀,以及我父亲被害,都与他有关。孟大人,可有此事?”
殿内窃语声又重起,当时周婉清的案件轰动了整个京城,福伯在会审时说的话也都有记录与人证,确有此事。
孟伯庸仍旧眼神都未给裴昭一个,“那又如何?”
“孟大人您再看,福伯对面与之说话之人,您熟悉吗?若是太过模糊看不清,您再看看他腰间的玉佩,眼熟吗?”
有好事胆大之人凑了上去,眯着眼睛细细看了看,脸色却是变了。
他白着脸,转头又去孟伯庸的腰间看了看,大惊失色,忙退回原处,闭上眼睛摇着头,无论谁来问,都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此等反应,愈发激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纷纷上前睹其一二,孟伯庸也没忍住瞥了一眼那画,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怒色,猛地将腰间的玉佩捂住。
“孟大人,您口口声声说不认识福伯,没见过娄成业,娄监工是疯子。
那我问你,一个疯子,如何见到您与福伯密谈之情形,又是如何在不认识您的情况下,准确地画出您祖传玉佩的样式?
一个疯子,又是如何在深山老林里躲十二年,只为了等着有人来找他,呈上这些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