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算来,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进过医院,这股消毒水味闻着心慌,这里面装了太多他恐惧的生离和厌倦的死别,在这里,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奇思妙想都被量化了,他被诊断,被下定义,没法继续自欺欺人地犯他的孤独文艺病,很烦的。
边原挤开人群,登上了通往学校的公交车。
开学第一天,确切来说是开学第十八天,边原顶着他那回头率百分百的发型,迈入了这座生机勃勃的校园。
学校不算大,潦草看过一圈,都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元素,给楼起名为教学楼、宿舍楼,给草地改名为操场,再把三者稀里哗啦摆在一起,一座“学校”便诞生了。
边原照着手机上的信息找到自己的宿舍楼,四层高,此时许多穿着军训服的学生进进出出,开学两周,足够这栋楼养成属于自己的生态,往来的迷彩服们大多勾肩搭背、成群,都已经混熟。
他背着一个单薄的包,走到二楼,对着门牌号,敲响自己的宿舍门。
咚咚咚,没人理他。
边原推门而入,一开门便对上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四人寝,此时只剩下靠门的上铺空着,边原淡淡看了一圈对他面露不善的室友,什么也没说,只把肩上的包甩到空床铺上。
走进了才发现这床铺边上贴着铭牌,这张空床的铭牌是“杨峰”。
“你的床被抢了噢,在下铺,那个胖子屁股底下那张。”邢舟忽然开口说。
屋里其他人听不到邢舟讲话。边原看了眼挂在包上的小镜子,把它倒扣过来,转身盯着邢舟口中那个胖子。
胖子与他对视,噌一下站了起来。
傻逼。边原心中默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屋里三个人显然已经形成稳固的三角形同盟关系,他不想敞开心扉拥抱地球的第一天就与人打架斗殴。不与傻逼计较。
他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己的床铺上。
那光秃秃的床板看得人心里一阵拔凉,他没想到床垫得自备,就只带了一张床单,此时铺也不是,不铺也不是。
边原思考了几秒,一抬脚踩着梯子就爬了上去。
这一脚仿佛踩到了其他三人的尾巴,立刻激起两道不客气的嚎叫:“喂!”
喂什么喂?边原微微侧过头,发丝挡住眼睛,他从缝隙里看向出声的人,那人个子很高,瞧着得有一米八,正和胖子一起瞪着他。
“懂规矩吗,鞋都不脱就踩梯子?”
边原眨了眨眼,说:“这梯子不就我一个人用?”
“规矩是规矩,难道宿舍就你一个人住?”
邢舟阴魂不散的声音响在耳边:“哼哼,给你下马威呢边原。”
听着十分幸灾乐祸。边原不爽,对镜子里的邢舟说:“你乐屁呢?”
那胖子和高个儿闻言一怔,对视一眼,肉眼可见的火冒三丈,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这人还是个硬茬”的意外。
边原看那二人的国粹都到嘴边上了,只好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不是说你们。”
他从前休学太多次,比同届学生大两岁,这区区两岁,放到外面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年龄差,可放到初出茅庐的学生群体身上,年岁被用学期精准计算,便有一种老大哥看小屁孩的落差感。边原看这俩人横眉冷对,如同看小孩子过家家,总觉得好笑。
这种好笑带着一种高傲,狠狠刺痛了两个小屁孩的心,胖子暴跳如雷,不待发作,却听到有人敲门。
屋内僵持了一瞬,有人道了一声“去开门”,高个子才动作。
边原这才发现,高个子和胖子的阴影里挡着第三人,那人从始至终没有站起来,八风不动地盘腿坐在床铺里,边原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这屋里的老大。
门打开,探头进来一个头发打理得干净清爽的男生,声音也清凌凌的,问:“边原同学在吗?”
边原随手抄起包上的小镜子,从梯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
那男生眉眼清秀,看过来时含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那打量浅尝辄止,递过来几张纸:“边同学,这是你这段时间落下的材料,有空填一下,我晚上来收。”
边原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写字了。他收下材料,正要应答,口袋里的邢舟幽幽道:“还会写字吗?”
一个“滚”在嘴边险些没收住,边原咬了咬后槽牙,才挤出一个“谢谢”。
“骂不出来吧,爽吗?”邢舟笑道。
边原恨不得把那面镜子摔地上,回身推门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面上狠劲儿还没消,扭头就看见自己床铺上横着一条扫帚。
扫帚头正对着他的方向,灰尘挂在上面,一团团一簇簇的。
胖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扬下巴,底气十足:“宿舍轮流值日,你前面十五天不在,我们替你打扫的。接下来一周都归你——嗷!”
他话都没说完,已经被人拽住头发,向下一扣。
胖子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长发非主流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五指像嵌进头皮里了一样,抓得他整张脸都扽直了。
“干什么!”高个儿立刻上前来拦,老大也倏地站了起来。
可边原动作太快,他猛地把人掼倒在地,胖子双膝咚地磕到地面上,脑袋一下子被按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内传出闷闷的嚎叫,钻心的痛扎得胖子面目狰狞,脚下狠命蹬着,两只手抓挠着按在自己头上的人。
边原的力道又稳又沉,牢牢压着他,任由胖子暴怒的喊嚷,直到屋子里慢慢静下来。
边原不紧不慢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老大”,沉默片刻,才说:“卫生我不补,床也给我换回来,你是叫杨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