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云昭昭安抚地拍了拍易琉璃的手,调侃道:“宫里不少人至今还觉得我是什么洪水猛兽,恶毒贵妃,在他们眼里,最有可能害你的人就是我,你不还是照样得了空就想见我吗?”
“嗯。”被她打趣,易琉璃腼腆地笑了。
云昭昭:“所以你也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相信自己的判断……”易琉璃喃喃,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随后消失殆尽。
云昭昭:“怎么了?”
易琉璃咬了咬唇,似乎很是纠结,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守在亭子门口的流霜,欲言又止。
云昭昭会意,便让流霜回避,去帮忙望风,若有人来了赶紧知会自己。
待流霜走远后,她握着易琉璃的手道:“说吧。”
只剩她们二人,易琉璃再也憋不住,紧攥着云昭昭的手,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那副我见犹怜,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云昭昭最见不得美女哭,忙取出手帕,一点一点为她拭去眼泪,劝道:“别哭啊,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哭了一会儿,易琉璃渐渐缓过劲儿来,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我现在觉得,陛下他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她这么评价赵昶,云昭昭一点儿也不奇怪,但仍耐心听她解释,“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结果易琉璃向她讲述了那天赵昶在关雎宫发火的原因。
虽然像易琉璃这样的出身,前朝的事基本与她无关,更谈不上干涉朝政一说,但朝中一旦发生了什么大事,宫中的讨论与各种流言依旧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在听到众人对赵昶与突厥东瀛结盟的议论之后,易琉璃便试图劝说赵昶,结果反而惹怒了他。赵昶当即认为是自己平时对易琉璃太过宠爱,所以才会蹬鼻子上脸地干涉朝政,于是当晚发了一通脾气后,便拂袖而去,转而宠幸荣嫔去了。
而荣嫔其人,眼皮子短浅,只图荣华富贵和眼前利益,自然是赵昶说什么,她便跟着夸什么。
云昭昭太能理解易琉璃的失望了。
见易琉璃讲完那天的经历后一直神情恍惚地盯着栏杆外,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离她们最近的那簇十八学士,枝头朵朵茶苞开得正艳,秾丽生姿,灿若云霞;而那些稍稍开过、即将走向枯萎的花头,则被宫人适时地剪掉,粉白香蕊被弃之于地,只能零落成泥,香消玉殒。
“娘娘,从前陛下对我好、看重我,我觉得他是真的倾心我、喜欢我,对我与其他人不一样,可现在我却发现,从前那个只顾着吃喝傻乐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
易琉璃看着一地残花,有感而发:“这两天我冷静过后仔细想过,陛下他破格给我升位分,只带我一人去行宫,给我数不清的赏赐,这些都只是宠,与打发一只小猫小狗没甚么区别。”
从前像她送自己的羊脂白玉那样莹润无瑕的女孩突然变了,云昭昭替她难过,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于是最后只能安慰道:“别这样贬低自己,你才不是什么宠物。”
“娘娘,我所说的句句都是事实。”易琉璃定定地盯着云昭昭,一双杏眼仍缀着泪,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只宠不爱,所以我不能对他的政事有任何评价,也没有资格对他进行任何劝阻……娘娘,你说,这不是宠物是什么?”
未等云昭昭接话,易琉璃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苦笑道:“或许连宠物都不如吧……现在想想,他为我那些所谓的破例,不过都是为了腹中这个孩子罢了。在他眼里,我就只是一个生育工具……”
“不准你这样说!”云昭昭赶紧打断她,“能有孩子也是福泽深厚的表现,这都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可是……”易琉璃摇摇头,情绪反而激动起来,“因为这个孩子,如今我吃什么、穿什么、干什么、去哪里都要被限制自由,只怕是累世的孽缘罢?”
“昨晚我躺在榻上,看见外面的繁星和银河,突然意识到我只能一直被困在关雎宫那一扇小窗里,我就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恨这个孩子……”
“怎么会,等你生完孩子以后就可以随时出门了。”云昭昭安慰道。
可她的安慰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一阵风吹过,一地的落蕊被卷起,有几片落在了易琉璃的肚子上,粉白的花瓣仍算得上娇嫩,只有略微蜷曲的边缘透着枯黄。
易琉璃不禁伤怀,眼泪落到肚子上,洇湿了一片,冰凉的触感让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娘娘,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她眼睛红红的,“当初进宫是为了躲着我嫡兄,后来被陛下看中,以为自己好日子到了,结果现在才意识到,帝王的恩宠最过薄情。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娘当初为何要给我起这个名字……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她这话说得有几分不吉利。见她这般自怨自艾,云昭昭有些生气,正色道:“你确定你真的懂你娘的用心?”
“什么?”易琉璃不解地抬头。
“你可清楚琉璃的特性?”
易琉璃懵懂地摇摇头。
“不错,琉璃是又脆又易碎。可琉璃即使碎了,只要把碎片收集起来,经过高温吹化,就可以被重塑成任何想要的形状。”
云昭昭虽然没法弄清易琉璃的母亲元氏给她取这个名字的真正理由,但她却能出自己的解释:“无论被吹塑成什么模样,无论历经多少次重塑,它永远都能变得流光溢彩、璀璨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