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周徵强忍着哽咽,缓缓地吐出几个字:“独孤将军……他……染上时疫……不治……身亡……娘娘,节哀顺便……”
他说完这句话后,整个殿内便只有太后悲痛欲绝,夹带着懊悔的哭声。
周徵和云昭昭都不敢打扰她,只能静静地陪伴在一侧。
哭了好一阵子,太后终于缓过劲儿来,双眼又红又肿,嘶哑着声音问道:“他……几时走的?”
“三天前的半夜……”周徵痛苦地回答道,“他走的时候很平静。”
“他可有……说些什么?”太后婆娑的泪眼中闪着某种情愫。
周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片刻后缓缓回答道:“独孤将军说,他这一生,从未娶妻生子,生是大周的将领,死了也要做大周的忠魂……他,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十年前收留了那个捡到的女孩……对大周有愧,对您亦然……他希望您能保重身子,好好活着……”
“从未娶妻生子……”太后重复着周徵的话,喃喃道,“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拣起那两枚结合成同心圆的双鱼玉佩,捧在心口,像是捧着自己已逝爱人的灵魂。
云昭昭与周徵不便打扰她,便悄悄地退到了寝殿外,一起守在门口。
多日未曾见面,两人都不免都有些局促,再加上又是在慈宁宫里,谁都不敢逾矩,因此反而表现得有些陌生。最后还是周徵主动握住云昭昭的手,清俊的面容染上一抹微红,“昭昭,你……你脸上为何戴着这个布兜子?”
云昭昭反扣住他的手,宽大手掌上布满的厚茧令她凭空生出几分安心,握紧了就再也不想松开。她拉着周徵一同坐到慈宁宫院内的那株紫藤树下,取下脸上的口罩递给他看,笑着说:“这才不是什么布兜子,这个东西在我来的那个世界,叫做‘口罩’。”
说着同他饶有兴致地介绍“口罩”在她所经历过的那场疫情中所立下的汗马功劳,听得周徵是啧啧称奇,温柔的目光里有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太后苏嬷嬷她们都有,回头我让流霜再多缝一些,你也回去给我戴上。”云昭昭命令道。
“好。”
周徵看着她神采飞扬的凤眸,小狐狸一样灵动的表情,突然感觉多日以来心中堆积的沉闷与疲惫都一扫而空,就像是长期穿行在腐败的泥淖里,终于见到了生机勃勃的陆地一般。
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无数蓝紫色的花苞被纷纷拍落,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陈年的酒酿一般醉人。
“你这些时日可好?”周徵柔声问道,嘴角浮起淡淡的笑,这是他一个月以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
云昭昭撇了撇嘴,气呼呼地说:“不好,一点儿都不好。你也不在,这宫里也没什么好玩的,而且每天听到的都是朝中那些让人生气的消息。好好的人都能长出蘑菇来了!”
周徵被她的语气逗乐,随后正色道:“我回来以后发现宫里也挺严重的,承龙殿前都堆满了尸体,你那宫里没人有事儿吧?”
云昭昭说:“今天早上有两个小太监也感染了,正让宫人照顾着呢。”
周徵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立马板起了脸,严肃道:“那你还不注意?人送走了吗?等会儿我带你去太医院看看,你不能有事。”
见他紧张无比的模样,云昭昭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好了,用不着这样,我没事的。这个瘟疫其实只要得到足够照顾,并不算可怕,你看太后都已经好了不少。我那两个宫人都会没事的。”
“哦。”周徵半信半疑地应道。
“倒是你,你这么不远万里地一个人回京城,除了带独孤将军的东西,应该还有别的事吧?晋州的情况应该已经万分严峻了吧?”
这话又将周徵从短暂的重逢欢喜中拉回到了现实,他那紧皱着的眉头便再也舒展不开了。
“是,晋州的情况已经非常严峻了。”周徵道,“这次地震加上水患,晋州几乎没有一个县是没受灾的,百姓们已经够苦了,可瘟疫还是如阎王降世一般,不肯放过他们。不瞒你说,我们这次从京城赶过去的两支大周的主力,超过二十万士兵,几乎就有一半的人染了瘟疫。独孤老将军最先病了,后来聂将军也病倒了。无论是随行的军医还是晋州当地能找到的郎中,我们都找了,但效果甚微。这次是想回来请太后下懿旨从太医院指派太医为将士们治病的。”
云昭昭一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里一沉,“聂将军也病倒了?”
“嗯。”周徵点点头,“不过聂将军目前性命无忧,而独孤老将军是因为年纪大了,人熬不住,他又总是让随行的军医先去照顾其他染病的将士们,这才……”
他没往下说了,云昭昭会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你可知这次黄河决堤,原本只涉及晋州靠下游的几个县?”周徵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拳头,撒气似地一下子砸在身后的紫藤树上,义愤填膺道,“是裴淼,上月末暴雨的时候,偷偷找了好些人去炸了上游的河堤!”
“啊?”
“这有何奇怪!如果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洪水怎么会泛滥到如此田地,需要派这么多人前去赈灾!”周徵说到气头上,手臂青筋暴起,双目红血丝遍布。
裴淼是裴家的人,而裴家在此次赈灾中,光是一道“济灾令”就为赵昶四处奔波跑腿买卖,云昭昭一听便知这是谁的旨意,差点儿也没被气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