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觉不对,“妈,怎么了?”
“你告诉妈妈,上一期化疗的钱是怎么来的?”
什桉一愣,“奖学金……”
“你们学校还没有发奖学金!”江月声音有些高,直接打断了她,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桉桉,不要骗我。”
她看着女儿。
今天上午,唐丽来过了。
她们聊了很多。什桉的学习、她的身体、那笔捐款,还有所谓的“奖学金”。唐丽很敏锐,从江月的一晃神就明白了这三个字背后的问题,她安慰她:“孩子或许是吃了点苦……瞒着你也是不想让你担心。”
吃了点苦。她记得,那次是带了伤回来的,和那笔钱有关联么?在医院赶都赶不走的女儿,唯独那天跟她说不过来了——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她眼圈红了,态度却还是那么严厉,“实话告诉妈妈,那钱到底怎么来的?”
“妈……”什桉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天富的事她不能说,至少现在。要是知道他打了自己,江月会气昏的,会找他拼命的。她妈妈自己不要紧,为了她却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走过去拉她的手,软着声说:“妈你不要管这些,好好治病,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好不好?”
“不要管?我怎么能不管?”江月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女儿的样子刻下来似的,眼泪就那么簌簌地往下掉。
这样好的桉桉,这样可怜的,她的桉桉……她拉住什桉,牙关越咬越紧,“老师同学们的好意妈妈真的无以为报,可我们能靠着这个过活嘛?我知道这是大病,我不能这么一直耗着你……你才多大?去哪里找那么多钱?”
一直以来,江月都陷在深深的自责和负疚之中。
她的身体不好了多久,什桉就有多久没有过过自己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女孩子喜欢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没有开口说过一句“我想要”。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女儿哪怕生在普通一点的人家里,也一定远远好过现在。她会有正常人的生活,不用每天奔波在还不属于她的职场里。她会是一个喜欢笑的女孩子,心里不会盛着那么多的忧虑……
因为很幸运地成为了她的妈妈,所以被这样照顾着。
没有怨言的,不离不弃的。
而女儿失去的,是自由的时间,是本可以一帆风顺的人生。造成这个局面的不是别人,是她,她才是捆绑女儿的那道最沉重的枷锁。
江月松开手,目光直直地看着一处,混着某种思量的深意,喃喃道:“妈妈真没用,只会拖累你,还不如死了……”
“妈——”什桉失声叫了出来。
第一次对江月大声,也是第一次听到江月说这样的话。她白着脸,所有的冷静和坚固都消失了,带着颤抖的哭腔和故意恶狠狠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大声恐吓江月——
“你再说一次这种话,我就不念书了!我去马路上捡破烂!”
“我辍学!捡垃圾!纹花臂!”
抬起手背用力擦掉让她视线模糊的眼泪,她拗着劲儿,用十几年来最重的语气一口气数了一堆江月曾经严令禁止她做的事情,“你不乐意的事我一个不落地做,天天在你面前晃!”
◎缈缈浩我的星河·二◎
江月没再像以前一样急急忙忙反驳她,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柏阿姨不敢但又憋不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嗐,别冲动啊……”
什桉无助地站着,身体不受控地发着抖。愤怒,震惊,恐惧占据着她全部感知。
何医生早就提醒过她要时刻关注江月的情绪。大病患者最忌讳的就是多思多虑,他们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常人很难察觉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一旦产生消极或悲悯抑郁倾向,就会尤其不利治疗和康复。
陆判私自来医院看江月的时候,她其实一点也不怪他。甚至感激他的出现,让江月久违地体会到了一种为人母亲的“参与感”。
每天笑着的妈妈、从不大声说话的妈妈……直到前一刻,她还在为这种“妈妈很坚强”的假象所欺骗。
妈妈不坚强,妈妈很脆弱,妈妈想放弃。
她呼吸急促,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站在那里瞪着江月。
——就像一个被当面告知“接下来你得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的孩子,自以为很有杀伤力地用怒火来燃烧自我,向那个人传达“不许走”的希冀。
凶巴巴,可怜兮兮。
观望事态的柏阿姨和秦阿姨没听见江月的自暴自弃,只知道一向文文静静的什桉遽然发起飙来,姿态紧绷,声音也不对劲。侧对着她们的江月也是满面的泪。
母女俩住进来后都是轻声细语的,什么时候闹过这一出?
她们相视一眼,下了床走到江月床边,轻顺着她的背,“什桉妈妈,怎么了这是,钱的事儿嘛?钱咱一起想办法,有话好好说,别掉泪。咱们这病不好哭的,伤神。”
江月低着头抹眼泪,柏阿姨又安慰起什桉:“丫头,刚不还好好的嘛?阿姨在旁边听着都着急,这么好一姑娘怎么能不上学呢?怎么就要去捡垃圾了呐?这可开不得玩笑的哦……”
“咳、咳咳……咳咳咳……”
突然地,江月猛咳起来。每咳一声腰几乎都要往下弓一下,她捂着嘴,去够桌上的水杯。病号服被卷起来一截,两排初见端倪的弧形肋骨映入什桉眼帘——
医生说,她的状态比三期的病人都要好一些,持续下去是很乐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