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看了看她的伤处,又关心了一遍:“什桉啊,药擦了没有?明后天都先休息,别来了,把伤养好再说。”
她睫毛微颤,“经理,我被开除了吗?”
陈经理想说他也不造啊!小姑娘人小声也小,看来也委屈难受得很。他是打过预防针,可没想到惊吓来得这么快,只好先打着马虎眼:“没有没有,我们景总说了,按工伤算呢。你安心休息,尽管伤好了再来就成。”
又是这样的说辞。
不一定、可能、没有之类的。
成年人说话总是这样拐弯抹角。
什桉看着陈经理,说:“陈经理,我的伤不会影响我工作,如果您没有开除我的意思,明天我会按时来上班。”
她口吻不重,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一双平静的眸子里映着通道里明亮的廊灯,清亮纯净。
等她离去陈经理才突然间反应过来——不是他来通知她么,怎么全反了?他这是被一个小女孩的气场震慑住了?
伤口过了当下就不痛了,光外表唬人而已,只剩下膝盖上的有些麻烦,上下楼梯都会牵动到,像针扎一样短促地疼一下。她弯腰看了眼,先前在陈经理面前假装淡定,几步下来小血粒又有点浮出来了。
明天还有项目呢……什桉叹了口气。
今晚因为这个事耽误了点时间,江月要是知道她没按点到家要着急的,她想了想,干脆小跑起来。反正伤也伤了,回家再处理一次就是了。
膝盖传来的痛感愈加清晰,每跑一步都像在重新扩张伤口似地刺疼。她在门口歇了下看了看表,拔腿就往下走。
正前方jgs’的广场上,一辆黑色的大车正停在那里,两束车灯亮着,车门上倚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衬衣,西裤,皮鞋,他一条长腿曲着,随意地靠着车身,指尖里挟了根烟,燃着的火星在夜里一明一暗。
他吸了口烟,听见声响抬起头来。
看清了对方的相貌,什桉脚步一停,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男人看着她,把烟缓缓吐出来,站直了身。随后,他没有像什桉想的那样离开或是转开视线,而是迈开一步打开副驾的门,朝车厢内偏了偏头,对她说:“介意我送你吗?”
什桉倏地想起来。
这个男人,他的新老板,月余前她曾见过几面。
那位在卷耳读《莎乐美》的,涵养不俗的客人。
余光里晃进一圈白光,斜对面的马路上远远驶来一辆公交车,什桉不用看清数字也知道是自己的那辆,站在原地看了眼马路,她匆匆地道:“不麻烦您,我的车来了。”
景不渝扶着车窗框,他把烟掐了,眼里揉了点笑,“上车吧。手机拿好,随时报警。”
她坐在车里看着车外的景不渝。
他的车底盘高,对她这样不高不矮又带伤的人不太友好,景不渝绅士地扶了她一把,自己却没有立即上来,而是在车外站了会儿。
两分钟后跨进车,景不渝的身上清清爽爽的已经没有了半点烟味。他拉过安全带,伸手在中控屏幕上点了下,看向什桉,“住哪里?”
什桉报了小区外那条街的名字。
景不渝的车开得不慢,但非常平稳,就像他给人的印象一样,温和从容,正派得体。座椅宽敞舒适,可自他上车,什桉就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紧迫和拘束感,她偏着头看车外。
问了地址后两个人就没说话。夏末秋初的深夜,气温不再像白天那样炎热,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的声音刚好能掩饰他们之间些许微妙的气氛。
前面路口亮了红灯,车子减速驶近停止线后,慢慢停下来。
车窗上印出了副驾中女孩稚嫩的面孔,景不渝徐徐开口:“李……同学,你的上一份工作,卷耳。”他对上什桉的眼,“是我辞退了你。”
什桉的眼睛一错不错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没想到你会来jgs’,所以……”
“所以你又要辞退我?”她接了下去,没有用“您”。
景不渝沉默。
提前离开在门口等她,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脑子好记性也好,在酒库里他就觉得她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问过陈经理后才确定——这个女孩与之前去卷耳时服务过他的那个一看就还在读书的学生,是同一个。他连着去了三天,离开前随口一问,那里的经理果然就面露局促。
他学法出身,即使是最无足轻重的一支产业,最基本的底线规范他也不认为不重要,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月后又会遇到同一个人。
陈经理领着他在洋酒柜前取酒的时候,他听到她淡淡的语调,说她没事。他阻止了她摔到地上,可到底还是伤得严重,女孩子家的,大概都忍不住。可她眉头也没皱一下,松手后就站得笔直。
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不是不可惜的。
上一次他直接下了决策,这一次,他的教养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当面告诉她。
◎能不能闭嘴◎
信号灯转绿,车子向前驶去。
景不渝声音和缓,对她斟酌着最平和的措辞:“你还小,这里并不适合你。”
什桉笑了一下,“哦,你当然知道什么是适合。”
从不再用“您”起,她就带着一点被无意追赶的恼意,说起话来毫不客气,“那你告诉我,我适合什么?我应该坐在教室里好好读书,放了学按时回家,十点钟准时上床睡觉?”
“因为我今年不到十六岁,所以我就应该这样生活,只能这样生活?我竟然不能为自己争取吗,这样没有道理的规矩,到底是谁规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