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自以为的良苦用心,比病症更折磨人。她该问他,弄清他作何想法。
“沈青川,你愿意和我去江南吗?”
她小心翼翼问。
沈青川张了张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陷入无边思绪。
逃走,逃到沈奕川再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是李蕴的答案。
在南清院待了十余年,说舍得是假的。一草一木与他同饮过苦酒,高远的天空飘过他浩渺的梦,杂草遮掩的石砖上剑痕道道,是他怕忘记年岁。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南清院,和那棵槐树一同老去。
但后来,他看到一朵绚丽的花绽放。既然春天已来,何故躲在门后惴惴不安?手松开门闸,腿却抵着门,脸贴上冰冷的木板,希望敲门声永远不会停下。
在一切必然面前,口是心非是最可笑的逃避。
就让过去留在过去,他要去往有她的未来。
沈青川温顺地低下头,像等待主人爱抚的犬类:“夫人所在,便是吾心所往之处。”
李蕴捧起他的脸:“我怕我养不起你。”
沈青川拧眉:“我岂是吃白食的?”
李蕴道:“你身子不好,得在家里养着。”
“我的病之所以药石无医,是因为药就是病根。”
“此言何意?”李蕴不解,却看懂沈青川的苦笑。
眼底的落寞无法忽视,在她的注视下,早已接受的事实再次化为锋利的剑,划开结痂的伤。温热鲜血自空洞涌出,却是长出血肉,挤出陈年的剑。
漂泊经年的血流向爱人,终于找到归处。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周氏不喜欢我。沈惜清在,她对我笑,沈惜清不在,她便用藤条抽我,但她从不对沈寻雁这样。一开始我以为,我是长子,是沈家下一任家主,她爱我,期望我好,所以事事严求。直到某日我跪在院中几近昏迷,她命周二娘把我拖出去,称我为杂碎,我才晓得,她根本不爱我。”
沈青川眼中没有泪,他明白得太晚,早对此事失去了感知。恨也好,怨也罢,所有情感随南清院的大门一道关上,埋在潇潇竹叶下腐烂,与后来的他无关。
然而李蕴攥紧他的手,让他鼻尖发酸,让他头一回觉得,他也有为自己流泪的权利。
“后来沈惜清接外室回相府,手里牵一个男孩,看着与沈寻雁一般大。半月后,外室溺死在月牙潭,孩子过继到周氏名下。她把那孩子当亲生子看,却任由我如草芥般活着。听说那孩子生下来时未足月,故身子弱,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她围着孩子转,不再管我。我倒觉得蛮好,少了许多顿打。”
“十二岁那年冬,天格外的冷。我裹着狐裘在月牙潭边练剑,冻得牙齿打颤。那孩子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挣脱周二娘的怀抱便疯了似的往月牙潭里栽。我以为他不仅病还傻,两眼直愣愣的,看不到其他,耳朵开着却如闭上般,听不见一群丫鬟惊呼。冬天的潭水多冷,他个子多矮,两三步便漫过头顶。”
“我救了他,他受冻连日高烧不退,几近死亡。周氏慌了神,以为外室来索命,不顾沈惜清阻拦请道士来做法。法事已毕,孩子依旧昏迷不醒。她不知从何处招来江湖术士,在月牙潭里养鱼吃魂魄,喂孩子喝下符水换去命格。”
换去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