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
“周稚澄?怎么了,说话……”
周稚澄脚边多了很多片新的碎瓦,还有半个花盆里的土,全洒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鼻息间全是土腥气,喉咙逐渐攀上来铁锈味,他发愣地抬起一只手摸摸自己头顶,沾上一手的血,湿湿的,温热的,顺着脸侧的弧度流下来,气味跟那些土混在一起,闻起来有点脏。
他被花盆砸了,砸了头,流血了,下意识想说话求救,手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卸了力气,手机躺在地上,屏幕是亮着的,隐约间还能听到时乾喊他的名字。
真够背的,太丢脸了,好难堪,秘密还没说完……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说啊,好疼啊,那破花盆砸得我头好疼啊,流那么多血,不会要死了吧……
妈的,我好想他。
眼前慢慢变黑,失去意识昏过去之前,周稚澄用尽全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手捂着胸口,里面还攥着他那根两块钱一条的红绳。
有点太疼了
26
“姐!姐姐救我!”
他被围到学校一个废弃的厕所里,周围站满了人,其中一个浇了一盆水在他头上,水滴进脖子,滑过胸口和肚子……他听不清楚他们说的话,世界是扭曲的,天花板长在地上,只有一条缝隙的空间,快要把他压扁,呼吸不了,很冷很痛,他艰难地呼唤着。
“姐……你什么时候来……爸爸妈妈……姐很辛苦,你们知道吗,我好没用。”
池塘边,他身上白色的校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进不了校门,他坐在池子边,一颗一颗往水里投小石子,拇指上的倒刺割得手疼,他心一横,往反方向撕,疼痛后是汩汩冒出来的血珠,他抬起手放进嘴里用舌头舔,尝到腥甜的滋味儿。
“我没有偷东西,你说一万遍都没用,没有就是没有!”
他被堵到一块废弃的墙角,右眼旁有一块乌青,抿着嘴把拳头紧紧攥起来,膝盖和手都在抖,情绪激动。有很多人在笑他,那些人似乎都知道真相,可是都以取笑和冤枉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为乐。
“我警告你们!谁再敢说我姐一句闲话,我跟谁都不客气。”
……办公室内,他嘴角红肿着,背挺得很直,下巴抬着,倔得像一块长在地里的石头,旁边有人经过,有的拍拍他的背,有的摇头叹气,但地上却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好像只能看得见自己了,他想,鬼是没有影子的。
“诶,一只狗而已,别赶他走啊,以后我喂它就是了。”
学校便利店门口,他坐在台阶上,给一条拴着铁链的看门狗吃酸奶,狗的脖子圈着沉重的链子,行动不便,吃东西都难受,他就把酸奶罐抬高一点,想要它没那么吃力,想要它不那么难受。小狗吃得很快,大概护食护惯了,吃什么都不太安心,眼睛到处转来转去。
“别离开!别离开我……我不捣乱,我不发疯,我能好!信我!我能好,你别走!”
他走在巷子里,想给那个人戴上一条红绳,戴上跟自己一样的红绳,但是手一直被甩开,那个人走得太快了,他跟不上,马上要被甩掉了,他跪了下去……
“别走!”
—
“没走没走,你醒了呀,先不要动哦,额头缝针了,麻药药效还没过,等会儿要疼的。”
周稚澄听到一个可爱俏皮的女声,睁开眼被病房的顶灯刺得不行,用手臂挡了一下。
“诶诶!手也别动,吊水呢。”
周稚澄松开一点,看清了护士的眼睛,是个年轻女孩,护士帽旁边别了一个发卡,他点点头,“不好意思,我……谁把我送来的?”他问。
晕过去后就没意识了,病房也只有他一个人,几点了,过去多久了?
这种短暂与时空脱节的感受并不好,会很虚无,没有安全感,像是所有人都往前走,唯独落了你一个。
护士看了眼旁边的监视器指标,在本子上记录下什么,然后用手电照了照周稚澄的瞳孔,检查后才对他说:“你朋友刚出去,给你缴费去了。”
周稚澄警惕起来:“朋友?哪个朋友?”
护士一听都笑了:“这我怎么知道,男生,高高帅帅的,挺紧张你的,叫了救护车没等到,硬生生把你背来医院,我们救护车到了没看到人,打电话才知道都到医院了。”她低头记录了什么,又感慨了一句:“真厉害啊,怎么能跑那么快的?”
周稚澄撑着手,想从床上起来,牵扯到伤口,头皮顺带着里面的骨头都一阵刺痛,差点晕过去。
“别动别动!缴费很快的,你等等,别急啊。”
周稚澄痛得眼冒金星,躺着缓了一会儿。时乾怎么找到他的,电话是不是没有挂掉,这医院是哪个医院,背过来的?那得多远多累?他怎么不在这待着,他有钱交医药费吗,逞什么能?
麻药劲过去的过程就像失去什么东西,痛感越来越明显,护士忙别的去了,周围只有他一个人,突升的恐慌和伤口的痛双管齐下,周稚澄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试图清醒一点,让疼痛转移一部分。
缴费为什么那么慢,他是不是走了,是不是明天才会来,是不是突然有事,就把他丢在这了?
周稚澄松开嘴,扶了扶自己的头,摸了绕着他额头一周的纱布,吸着气,慢慢坐起来,脚沾到地面的时候觉得很冷,地面被空调冻得冰冰凉,病号服薄得像层纸,走两步风全窜进身体。
他扶着墙走到门口,好像费尽了力气,现在应该是深夜,医院走廊上只开了一半的灯,为了不打扰入睡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