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升起深深的怨恨,就像小时候怨恨自己没有父母、没有能力帮姐姐分担一样无厘头,没有父母是无法改变的事,他年纪太小,人家不敢要那么小的童工,出去外面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还是要每天这样带着恨长大。
恨天气热让食物加速腐烂,恨天气冷让寒风吹得骨头都疼,恨电灯泡坏掉让屋子陷入黑暗,恨恼人的蚊子在他耳边哼得烦躁至极,恨自己可以上学而姐姐被迫放弃学业,恨那笔姗姗来迟的拆迁款没有在他父母死后立刻就出现……他恨的事情和人不计其数,直到恨出了病,就像一个玩笑一样,惩罚一个性本恶的人。
但凭什么?周稚澄也很努力了啊,他很小的时候就品尝过什么叫真正的饥饿,大抵种下了他后来伤心时会暴食的根。
那种对下一顿饭没有控制感的无奈和恐惧,那种胃肠绞痛四肢无力的寒意让他无暇顾及任何体面。
小孩会经历一段食量变大、正在长身体的时间,这是很正常的,但周稚澄最大的感受却是,会饿是一件特别羞耻的事。
他一饿,姐就得花钱给他买东西吃,他一饿,姐就得出门做更多的工作、延长工时,饥饿在他眼里,就这么慢慢地,与分别和拖累链接在一起。
童年期,校园生活让他陷入深刻的自我怀疑,营养不良让他身高跟不上年龄,恃强凌弱这种事自然而然降临在他矮小的身体上,他定在安静的课室,如坐针毡,说起来很可笑,就算身处这种境遇,相比起上学,他更害怕放学。
不会有人想象得到,周稚澄恨过周嘉昀。为什么别人的家长都可以按时来学校接,姐不可以,姐不能按时来接他,也不准他自己回家——那一片不安生,周稚澄只能等。
所以他的每一次放学都不像同龄人一样轻盈,他的放学总充满忧虑和忐忑,他怕姐是在路上出事了才没有来,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小概率且极端的想法挥之不去。
等待是这样难耐的一件事,周稚澄偶尔忍不住,等到学校里差不多只剩下他一个小孩,他会找大人借手机给姐打电话,起码确认姐姐的安全。
借手机也消耗自尊,周稚澄那样小,内向敏感,一个人又显得那么孤单和可怜,还要去向陌生人开口,这种时候借他手机的人往往露出怜悯又妥帖的神情,一闪而过。
他的自尊又少又宝贵,抱在怀里,漏了哪怕一点,都很难堪。
这样的情绪会延续到周嘉昀匆匆赶来,接过他的小书包,抱歉地牵住他的手时快速消减。
周稚澄观察过很多同学的家长,大人之所以是大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拥有成熟的身体。
显然周嘉昀还不是大人。
他突然觉得姐姐不是一个家长,姐的手很冰,手上全是骨头,没有什么肉,身体单薄,头发黑黑长长地垂着,牵着他的手,偶尔一阵风吹过,周稚澄都觉得他们会一起被吹跑,抵挡不住大风大浪,周稚澄在小学的时候就彻底理解了一个成语,所谓相依为命。
他不禁想象着,姐姐等待家长接送的那种画面,应该也是背着双肩包站在校门翘首以盼吧。
怎么有人那么小就当了家长。
青春期,课业的压力把他压得喘不过气,平心而论,周稚澄读书不轻松,他学得又累又烦,讨厌无法理解的公式和大段大段的背诵内容。
像大部分人一样,他有厌学情绪,又不像大部分人,他认为自己必须学好,百分百的必须——姐姐牺牲自己供他上的学,他有什么资格成绩差。
差不多这个阶段,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周稚澄一边应付着棘手的分数,一边与不知道从他身体那个部位悄然萌发的精神病作斗争。
一开始真的不懂,不懂为什么莫名其妙会想流泪,不懂夜晚为什么那么可怖难捱,不懂溺水般的恐慌为什么总是突如其来……
课业不会等待个体的情绪不佳,每一堂课还是要那样上,每一次考试的题目还是很难,在这种压抑的状态下,周稚澄的成绩一落千丈。
在某个绝望到要死的午后,他真的想过,一了百了。
苦难带给人痛苦,但不可否认,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一点点希望都弥足珍贵。
周稚澄对于生命最初的希望,根是扎在亲情里的,虽然贫瘠,但作用绵长,牵制强大。
那天傍晚,他站在路口,听见姐是这样对同路的女孩讲起他。
“没办法,我还要养我弟啊。”
“我真的佩服你,你不累吗,我们的工资养活自己都不够,你还要带一个弟弟,天方夜谭。”
“是很累,但不累的话,反而过不下去了。”
女孩好似理解了一样拍拍姐的肩膀,流露出周稚澄向大人借手机时能看到的表情,这是种带有极大同情的安慰。
“没事。其实我弟,跟妈妈长得很像,越来越像了,每天回去看见他,我都觉得,一天过得很值,爸妈会为我骄傲吧,我也能撑起一个家。”周嘉昀说。
周稚澄躲在暗处,每一次呼吸都很深,眼眶酸胀,却没有流泪,他攥紧了拳头,决定至少现在,一定要活在这世上。
父母不在了,他就成为一件遗物,一件有生命的孤品,是另外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活下去的念想和希望。
后来周稚澄常常自问自省,为了活得好,非常努力。
努力保护自己,努力长高,努力等待,努力学习,努力治病,努力伪装,努力完整,努力地爱一个人……
他想要做到问心无愧,拼尽全力,但他又逃不过俗气,希望得到同等的回馈,辛苦学习总是盼望着成绩提高,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学习能力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