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你知道的,我这人就是急脾气,我不会伤害自己的,不要担心。”他垂眼看着鞋子说,发现鞋面上被人踩了半个脚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他其实还在想解决办法,但这事又像一颗拆不了的定时炸弹,不到时间,做不了任何急救措施,非常被动,易引发恐慌。
时乾在周稚澄心里一直都是很坚决果断的人,比方说毫不犹豫放弃掉交换的名额,比方说大四那年尽管不宽裕但还是拒掉一份不错的offer选择继续读书,比方说这么久以来坚决不肯接纳周稚澄想给他的各种物质上的支持。
放弃和拒绝这两件事,对时乾来说似乎并没有多大难度,但却会因为感情上的事进退维谷,是啊,一个会把心里的在意装订成一份备忘录的人,能有多狠心呢。
他太心软了。
周稚澄反握住他的手,仰头偷亲了一口他的嘴角,分开的时候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好像势在必得,他说:“你等一等我,我上楼拿点东西。”
“你想干什么?”
“我以前是个很纠结的人,一件事情,要在头脑中犹豫很多遍才付诸行动,遇到什么困难我第一反应永远是最坏的结果,想要一件什么东西,还没有拿到手,我就想,如果拥有之后,我对它失去了兴趣怎么办,这样就浪费了。”他停顿了一下,“很多事情,我都听你的,那这次,就换一下吧,你听我的。”
撑腰
42
周稚澄爬了两层楼,并没有打开家门,他找了一节台阶,坐了下来,深呼吸了一下,打开手机,连上网。
约莫五六分钟后,周稚澄人生中最后一次拨通苏鸣的号码,这次很快接了。
长长的楼道里,周稚澄的声音放得低而清晰:“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苏鸣笑出声,依旧是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是你。”
“你很无耻。”
“对啊,任何让你们过不好的事我都会做的,我知道你在背后怎么想我的,那个词怎么说,反社会人格还是什么?我都听腻了,反正我的目的达成了,他同意我的要求了。”
周稚澄愣了一秒:“什么要求。”
“小宝宝你怎么又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耐着性子:“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啊,明年我要出国了,就是一个很小的要求,而且你们都不亏,你可以保你的研,他跟我出去念书,就像高三的时候……”
周稚澄反应了这几个词语,出国、高三……很小的要求?
“就像高三,他24小时看着你,陪着你,拦住你自杀是吗,你这么想活,天天装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给谁看?”他咬着牙忍住不发火,试图讲点道理:“生病不是自私和扭曲的理由,你道德绑架一个人,你心里过得去吗?你不会有一点点后悔吗?”
“那你呢,你不是也在道德绑架吗?我们有什么区别?”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又想说什么情啊爱的,感情深海底针吗?不用费力气了,我不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吗?或许在一部分人眼里是这样,结婚了可以再离婚,生下小孩,有了爱情结晶,也无法稳固一个家庭。兄弟阋墙,亲朋离散,再好的感情都很难坚不可摧。
可是,结果不好,就一定要否定全部吗,拥有过一瞬间的真心,也是一文不值的吗。
“苏鸣,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用生命威胁他,得到陪伴和关注,不成,就用我来威胁,你的人生就这样了是吗,每一分每一秒都为别人而活?”
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了足足十几秒,“我发现你还挺懂我的,你说得对,我不愿意就这么死,所以不为别人而活,我很难活下去,至于有没有意思,我不在意。”
周稚澄知道跟他已经没有办法交流,他只是告诉他:“时乾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不管是出国还是陪你,我都不让,你好自为之吧。”
“你说了算吗,你那一堆陈年旧史,用我印成传单吗?哦,我还查到点别的,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辱骂老师……你小时候很狂嘛……还有……”
周稚澄把电话挂了,切到刚刚的页面,在发送进度到百分之九十的时候,低下了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几分钟后,那天早上,很久没出热帖的校园论坛里,空降了一条长文。
【大家上午好,我是经济学系三年级二班的周稚澄,今天想借这个渠道,坦白一点事情。
首先,我是一名精神病患者,从初中开始,我被诊断为心境情感障碍及精神分裂前期,当然这是一种保护性诊断。
除去身体和心理上的折磨,从学名上解释,我发病期间可能会情绪激动、冲动、或许会做出伤害人的攻击性行为,学校是公共场所,没有人想要走在半路上遇到精神病发疯,社会新闻上总是有狂躁发作伤害人的行为,我想,说出我的情况,可能也算对跟我有接触的人的一种保护。
我没有什么朋友,拿我唯一亲近的亲姐姐作为样本,跟我做朋友的体验感会很差,状态不好的时候,我时常以背影示人,躺在床上无法挪动一步,对很多事情缺乏回应,情感麻木,就连吃饭、起床都不能做到,这样会让爱我的人难受和不知所措,因此我很难与人建立长期的情感关系。
近几年,班里、年级里、学校里、社团里,有不少给予我帮助和关心的人,好像从来没有郑重地道谢和说抱歉。
军训的时候,我因为防晒不充分,手背晒伤,脱了一层皮,隔天,我的书包侧边多了一支防晒霜和芦荟胶,不知道你是谁,怎么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但多亏那只芦荟胶,后来我的手背好了很多,谢谢你。班级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很拘谨,也没有什么特长可以说,报了名字就想下台,有一点尴尬,是班长带头鼓掌,缓解了因为我而冷掉的氛围,谢谢你。身体原因,我请假的次数并不少,总是麻烦学委帮忙传话,请假的理由还很含糊,本以为会很得罪人,但每次课后,你都会把作业和笔记发给我,这并不是义务上需要做到的事情,对我而言是很大的善意,谢谢你。大二时参加社团,师姐对我很照顾,我性格不好,有点难融入群体,谢谢你们每次聊天都找机会让我说一点话。还有很多,我都知道,我也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