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也是,他已经那么地努力去爱、那么地投入一段感情,现在告诉他,你的爱让人很累,宛如当头一棒,周稚澄认定自己这一辈子不可能再这样爱一个人,所以他挫败且无力,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这样差劲和不讨喜。
他时常发觉自己的人生像是割裂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没有结构且不连贯,上下毫无逻辑,完全是一团乱麻,比方说现在,人生又走到一个断裂的闸口,他应该怎么做呢,装傻卖惨用同情怜悯维持爱情?还是认清现实,乖乖跑远一点,说不定距离产生美,还可以挽回呢?
周稚澄忽而想通了,自嘲地笑了笑,仿佛跳到第三视角审视自己的情感,以旁观的姿态评论起来。
“你没发现你什么可能都想了,就是没想过放手吗?”
——我承认。我现在离不开他了。
“时乾都对你那样说了,觉得跟你在一起很累,你不介意吗?”
——我介意。但是,我知道他前段时间是被我的病吓到,才会改变态度,对我那么好、那么爱我,现在应该是想清楚了,他一向是这样,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爱情在他心里占比本来就不高,何况……我麻烦得要命。
“不对吧,他之前说的那些话,说什么只要是你他都喜欢,说什么没有你活不下去,你不是很感动吗,现在呢,你不会都觉得是假的吧?”
——人本来就很容易变心。
“好吧,那你要去香港吗?他希望跟你分开住一段时间。”
——不想去,他希望就他希望吧,我希望的他都没有做到,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得照做。
“你不是答应时乾了吗,你要出尔反尔吗,你的信用度够低了。”
——我骗他的,我怕他当时要跟我说分手,只能先应下来。
“你很自相矛盾,你说介意,又不要放手,相信他是爱你的,又说他变心,你能不能想清楚!有点骨气!你是没人要吗?这世界就他一个人吗?他给你下药了吗,清醒点吧!你太廉价了。”
——介意就要放手吗?他变心就等于不爱我了吗?你懂不懂爱?为什么指责我?
放手,我怎么放手,我快爱死他了我怎么能放?我错哪了?我哪里没骨气,别人没用,我这辈子非他不可,我死也缠着他!我不觉得丢人,我很清醒。
“那你为什么躲到这里,既然想得这么清楚,又在犹豫踌躇什么,这算窝里横吗?只敢对自己发火?”
——我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的印象变差,虽然已经很差,但你懂的,我要面子。
“有你这样爱人的吗?你自己想想,难道不是因为你纠缠又极端,还不真诚,他才会觉得累吗,谁受得了你?你这样的爱给谁都是负担!”
——我……我……是吗?我纠缠又极端,我不真诚……我的爱是负担……
才不对!我爱他是真心的、全心全意的,他也说过爱我,怎么会是负担?爱是互相的……
第三视角不合时宜地退出,耳根清净了,没有争吵与反驳,周稚澄却安静不下来,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要去问时乾。
一直以来,我给你的爱,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爱,是好的爱吗?
你给我一点爱,我都会高兴好久,那我的爱呢,它们能给你带来高兴吗?还是真的只有累和压力?只有痛?
换言之,我这样爱你,是对的吗?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混沌的心绪像拨开一片云,迎面又是新的一片。
四周都变成灰色的,身体似乎发生了变化,一块一块地失重,他后知后觉是那股诡异的腿麻跑遍了全身,整个人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了。
周稚澄想起青春期时,最不想活的那一天。
这种情况总是有那么个诱因,那天是因为什么,周稚澄后来都难以相信自己的冲动——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仅仅是因为午餐时,他无意中,在学校食堂剥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完美的白煮蛋,没有任何破损,膜都是完整的,连剥出来的鸡蛋壳都连成了一条,何其幸运。也许手抖的毛病是那天才觉醒的,没有任何人碰到他,周稚澄自己手抖了,未送到嘴边的鸡蛋逃脱他的手指,滑溜溜地从手心窜过,滚到了地上。
心瞬间抽紧了,连忙要去捡,这是穷过苦过的毛病,舍不得浪费一点粮食,可那天的重点不在这,重点在那颗鸡蛋的完美程度,是以往没有的,以后也不一定能剥出一颗这样的。
周稚澄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还非常庆幸,那一片地板是瓷砖的,不是很脏,来往的人刚好不多,没有人踩到,他惴惴地把鸡蛋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什么缺损,结果在那枚形状大小都很标准的鸡蛋顶端,发现了一个小缺口。
嘴角在一瞬间耷拉下来,眼神都空了,仿佛失去一件珍宝,再也不会得到的那种。
周稚澄的反应往往滞后一些,他是一个奇怪的人,奇怪到又去窗口买了五颗白煮蛋,一颗一颗剥,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鸡蛋很烫手,心急地想复刻出那一枚完美的鸡蛋,剥得手指手心都烫红了,可是没有一颗是完整的,不然就是膜撕裂了,不然就是蛋白带在壳上一起被剥了下来,每颗都没有第一颗好,很不完美。
绝顶可恶的,第一颗被他自己弄坏了!周稚澄就陷入这样的自厌自责中,在食堂里吃完了那些白煮蛋。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突然一阵恶心,胃好像被提着吊了一下,往上涌,喉咙底部有一股白煮蛋的腥味儿。
心里像被注入一滴墨,墨迹开始污染血肉,只有烧掉坏肉才能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