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阴天,傍晚,时乾从镇上的小学回家,一路上,有很多双眼睛黏在他身上,这是反常的,街坊邻居见了他就摇头,嘀嘀咕咕着唉声叹气,却什么都不说。
那条路并不长,可是每走一步,脚上就像多了一个沙包,压在脚背上,像落下一个烙印,刻下很深的痕迹,慢慢变成黑色,成了沉淀后的一个底子,坠坠的。
傍晚这个时间点,其实很温柔,阳光不大,天边只留下一角有金黄的亮色,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也不是黑的,是灰蓝的,时乾走在路上,平坦的一条路,可走起来像是上坡,特别费劲,他后知后觉,不是路难走,是他在恐惧,心中清楚有什么事发生了,心里有好奇,但他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不可能是好的,于是跟这种命运抵抗着,好像走得慢点儿,事实就不会敲打在他身上似的。
可是傍晚终将要过去,那一片亮色没法一直亮,天总要黑,好比他身上的坏运气,总要来,昼夜节律是一种不可抗力。
那个小家再没有忙碌的身影了,那个地方再不是家了,他依稀记得妈妈被车拉走时的场景,他想跑过去看看妈妈的脸,被人摁住了,他们说,不能看不要看,说真是造孽啊。那是他的妈妈,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不是谁造的孽。
时乾以为妈妈跑了,不是的,妈妈太爱他了,他把妈妈圈住了,妈妈跑不掉,妈妈死了。
对他说爱的人总是为了他伤心流泪,他们会把心气熬没,他们会失去生命力,因为他是一个没福气的人,谁靠近了都会失去好运。
时乾看着周稚澄慢慢地呼吸,他们凑得近,一呼一吸用心感受可以感觉得到气流,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因为他伤心,正在因为他流失生命力。
时乾看着周稚澄的眼睛,突然觉得他的眼睛里也有那些红珊瑚,明明他的眼睛很漂亮。
他狠下心,对周稚澄说:“你爱错人了,你图的那些,我给不了你,我承受不了你这么高的需求。”
一个人圈住一个人
22
爱错人?给不了?承受不了?
如晴天霹雳,周稚澄的眼里瞬间蓄满泪,张开嘴巴,指尖掐着手心,不知道出血没有。“可……我们不是,你不是,才刚跟我在一起吗,你不是也喜欢我的吗?这才多少天,我还没开心够,你,你就要反悔吗?”他断断续续地说,试图强调他们在一起的事实,同时摆出时乾自己承认喜欢他的先决条件。
时乾是个特别会伤人心,还很绝情的人,就因为周稚澄今天惹到他了,他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时乾:“我不是反悔,我想让你开心,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还要为我的事发愁,那真的没必要,我觉着没意思,还是那句话,你把自己过好就行了。”
周稚澄以为自己流不出眼泪了,可是眼泪是血,心里流血了,怎么可能不逮住个洞就往外流呢。
他生理性地抽噎了一下,觉得再伤心都不过如此,如果可以选,他不想再爱上一个人了。
即便这么想着,周稚澄依旧在极力挽回:“我错了,我太作了,作天作地的,我以为我俩在一起了,我就能干涉你的事,我就得寸进尺了,你不想我管,我以后不管了,我不闹你了,也不去找苏鸣了,可你别……别不要我,行吗?我没有你,过不好的。”
时乾:“以前没有我你过得挺好,有我你才过不好吧,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最近瘦了多少,自己没发现吗。”
周稚澄眼里突然闪过一道光,随即,心如死灰:“你不是想我好,你就是嫌弃我,你折磨我,我这才哭过几回、闹过几回,你就烦我了讨厌我了,这不是什么你想我开心,你这是自私!不在乎我!你只想要我不发疯的时候,我一发疯,我一崩溃,你就要甩了我。”
他呼吸了一下,感觉鼻腔里吸入的空气都有碎玻璃,刺得头疼。“我懂了,这就是你说的,什么狗屁人不可能一辈子爱一个人,你就是这种,我让你觉得麻烦了,你就要把你那点对我的喜欢全部收回去,是这样吗?你太狠了,你太狠了,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人不理智,把一个人看得太重,再加上年纪太轻,又对爱太过向往,总是很危险的。这种危险像连接在两人纵隔里的一把长刀,镰刀穿过两人的身体,像一座桥,原本处在安全的部位,谁稍微用点力,刀歪了地方,刀刃往内,两个人都伤及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时乾不知怎的唇角勾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没办法为了感情什么都不顾,我懦夫,我做不到你这样,什么事都能毫无保留,我身上乌七八糟的事情,数不清的,我也不想你知道,更不想你掺和进来,周稚澄,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越了解我,只会越失望。”
周稚澄根本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什么破解释,现在大家看对眼了就能在一起,怎么放在他们身上,就那么难,为什么他的爱情就要经历这样的拷打。
周稚澄没那么轻易绕进去,他的理念就是只要还爱,尽管里面有几分是恨,那也绝不放手,他笑了两声:“我偏不如你的意,没在一起还好说,你接受我的表白了,你也说过喜欢我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就够了,没有理由不在一起,你的那些歪理,我不想听,反正被我缠上算你倒霉,我是不会放手的,来,还有什么狠话,你说吧,我想明白了,情侣哪有不吵架的,吵吧,有什么气,看我哪里不顺眼,你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