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文解开围裙,挂在椅子上,坐在容爱宝身边,“我吃过了,你吃吧,不够我再煮一点。”
容爱宝便低头吃面,沈敬文撑着脑袋平静地看着他。
沈敬文今天很累,中午开了很久的车从湖山回市区,下午又去了医院,公文包里还有一份他并不想打开看的遗产说明。
但是看见容爱宝一点一点吃他煮的面条,把番茄的皮全部剥下来放在骨碟里,牛肉一口一块,吃完肉再吃面,最后把一整碗汤通通喝光,没忍住打了一个饱嗝,沈敬文忽然想起来为什么他当初会和容爱宝谈恋爱。
容爱宝心眼和尾指指甲盖一样小,脾气跟膨化食品包装袋一样大。
睡觉不老实、吃饭爱挑食。
可是容爱宝卷走的被子最后都会回到沈敬文身上,不爱吃的食物如果是沈敬文做的他还是会努力吃完。
心眼很小但沈敬文敲门就愿意将心房打开,脾气很大但从没把彼此的争吵存放进小小的心里。
容爱宝的世界很简单,容爱宝的爱恨也很单一,沈敬文觉得累,是他把容爱宝想得太难搞,把感情变得太复杂。
“爱宝。”“沈敬文。”
容爱宝擦擦嘴,手帕纸小心翼翼避开唇角,叫沈敬文的名字,沈敬文也在同一瞬间叫了他。
容爱宝怔了一下,沈敬文说:“你先说吧。”
容爱宝稍稍坐正了一些,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汤碗,容爱宝吃得一滴渣滓都不剩。
他抿一抿嘴,郑重其事地告诉沈敬文:“我找到工作了。”
沈敬文顿了顿,说:“那很好啊,在哪个区?”
容爱宝道:“在海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敬文听见容爱宝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沈敬文,我要走了,我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不喜欢这里,我一开始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我的家在这里,但我现在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容爱宝吸了吸鼻子,好像很努力才做出一个释怀的笑,说的话也不像是容爱宝平时会讲的、充满成年人味道的语言,“和你恋爱很开心,虽然是分手了,但你对我还是很好,你说有事可以找你帮忙,是真的会帮我……谢谢你……沈老师,你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话音落下,容爱宝深吸一口气,问沈敬文:“你刚刚想说什么啊?”
沈敬文迟迟没有回应,餐桌之下的手无意识地颤抖起来,容爱宝的话语从未如此晦涩,仿佛告诉沈敬文,他终于放下了。
而他想说什么?沈敬文问自己。
他想说的话好像是与容爱宝截然相反的。
在一分钟之前,沈敬文想问容爱宝,可不可以复合,他想要容爱宝回来,他愿意收回所有说过的狠话,希望容爱宝搬回他的家。
可现在问这句话,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容爱宝说这个城市没有他的家。
而不管是恋人还是陌生人,沈敬文都不会阻止容爱宝为了更好的工作去遥远的海城。
不同的是,如果他们不是陌生人,容爱宝也许不会走。
容爱宝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萌芽的、对于家的幻想。
沈敬文这才知道,容爱宝是来告别的。
“没什么,我想问你,吃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沈敬文的声音放得很低,虚浮得恍若在空中飘,“什么时候去海城?我到时也送送你。”
得到沈敬文的回答,容爱宝好不容易端起来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沈敬文会这样说,容爱宝理应预料到的,可是容爱宝对眼前这个男人有过太多次的期待。
从还没有谈恋爱开始,在遥远的学生时代,容爱宝毕业后第一次给沈敬文发告白短信,容爱宝的理智告诉他,沈老师肯定不会搭理他,过多几年他姓甚名谁,沈老师都指不定忘了。
可沈敬文真的没有回复他的短信,容爱宝等了一个星期,终于还是认命地窝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他无法不期待。
相亲时期待和沈敬文恋爱,恋爱时期待沈敬文再爱他一点。加班时期待沈敬文一直在停车场等他,分手时期待沈敬文说“宝宝,我后悔了”。
奈何容爱宝没有说过一次他的期待,这种话难以启齿,说出去是撒娇,容爱宝讨厌撒娇。
只不过沈敬文大部分时间,都在无意间完成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期待,害得容爱宝再生出新的期待。
期待沈敬文说“你不要去海城”,期待沈敬文叫他不要走。
但是怎么可能呢,沈敬文面对恋人以外的人,向来很决绝。
容爱宝站起来,背过身不去看沈敬文,“送我回去吧。”
沈敬文去地库取车,容爱宝说懒得跟过去,直接去了一楼平台等他。
晚上八点半,天已经黑透了,容爱宝抱着胳膊,望着眼前的建筑群和花圃发呆,直到沈敬文将车开上地面,开到他跟前,闪了两下远光灯,容爱宝拉开后座的门钻进去,身子稍微暖和了一些。
“地址。”沈敬文把手机递过来,已经解锁,微信信息不停地跳,容爱宝便在地图软件输入了青旅的名字,手机还给沈敬文。
沈敬文拉了一下路线图,有一点诧异:“你一直住那里?”
“便宜。”容爱宝简单解释。
轿车缓缓启动,沈敬文安静了几分钟才问道:“去海城……你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了吗,你要不要看看我那里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窗外是安市繁华的夜景,这条路容爱宝也挺熟悉的,从沈敬文的家去青旅,要经过沈敬文教书的高中,容爱宝以前、现在,走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