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天际,最后一抹昏黄的霞光顽强地贴在雪山边缘,与逐渐占据主导的靛蓝色形成对比。寒风似乎比白日更添了几分烈性。
呼啸着掠过裸露的岩石,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兽皮衣物上沙沙作响。族人们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地形,寻找着适合过夜的庇护所。
幸运并未抛弃他们。没多久,在前方一片巨大的岩壁褶皱间,一个隐蔽的洞口被眼尖的族人现。洞口被几块天然落石半掩着,若非仔细查看,极易错过。内部空间却出乎意料地宽敞,足以容纳整个部落,而且干燥背风,是绝佳的驻扎点。
无需过多指挥,雌性兽人们便率先行动起来。她们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清理着洞内的碎石与陈年的干草堆,又将随身携带的草垫子铺开,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相对舒适干燥的休息区。很快,原本荒废的山洞便有了几分“家”的临时气息。
雄性兽人们则将沉重的行李,尤其是那些珍贵的肉干和石锅,归置在洞口安全的角落。完成这一切后,大多靠着冰冷的岩壁闭目休息,胸膛微微起伏,尽可能恢复着白日赶路消耗的巨大体力。
篝火再次被点燃,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洞内的黑暗与寒意。石锅被架上,积雪融化、沸腾,大块的兽肉在滚水中沉浮。浓郁的、带着油脂香气的肉味很快飘满了整个山洞,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晚饭时分,气氛轻松了许多。每个兽人都分到了一大块炖煮得鲜嫩酥烂的兽肉和一碗滚烫的热汤。在这冰天雪地的残酷环境里,一碗热汤下肚,仿佛连四肢百骸都被熨帖了一遍,积攒的寒气被逼出,沉重的疲惫也似乎减轻了大半。
云舒快吃完将石碗放到一旁清洗干净。她先是去巫祝那里取了新调配的伤药,随后便径直走向山洞角落,那个受伤青年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裹在粗糙的兽皮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地解开他伤口处已经干涸硬的旧药渣。借着篝火的光,她能看清伤口的情况,比昨日看起来好了一些,红肿消退了些许,边缘开始有愈合的迹象。她用温水浸湿的软皮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尽量不触动伤处。
期间,她在心里默问:“‘二百五’,他的情况稳定了吗?”
眼前的虚拟屏幕闪了闪,跳出言简意赅的三个字:[无大碍。]
云舒这才彻底放下心,同时也不得不再次感叹兽人这种族堪称变态的恢复力。她将巫祝给的新鲜草药仔细敷上,用干净的草绳重新绑好。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一旁端过一碗一直温着的、相对清淡些的肉汤,用木勺一点点耐心地喂他喝了下去。虽然他仍在昏迷,但吞咽反射尚在。
夜色渐深,洞内的喧嚣渐渐平息。族人们陆续吃饱,在草垫上寻了舒适的位置躺下,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只留下一组值夜的兽人,守在洞口篝火旁,警觉的目光不时扫视着外面被黑暗笼罩的雪原。
就在这片万籁俱寂,大多数族人都已沉入梦乡之际,一声微弱而沙哑的、带着明显茫然与干渴的呓语,突然在寂静的山洞中响起:
“咳咳……水……咳……”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洞内顿时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睡得不沉的族人纷纷睁开了眼睛。
洞口值夜的兽人反应迅,立刻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燃烧正旺的木柴,举着它快步走进山洞深处。摇曳的火光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清晰地照亮了声音的来源,是白天救下的那个青年!他醒了!
他头凌乱不堪,沾着血污和草屑,纠结成一缕一缕,耷拉在眼睛前面,几乎遮住了大半容貌。他正艰难地试图用手肘支撑起身体,动作间,身上裹着的兽皮毯子被扯得歪斜,露出了线条流畅却布满伤痕的胸膛。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抬头,猛地对上洞内百多双在火光下或好奇、或警惕、或关切的兽人眼睛,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收缩,显然被这阵仗惊呆了。
“姐姐,他醒了!”一直睡在云舒不远处的云乐立刻出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兴奋。
云舒应声起身,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石鸣族长也快步走了过来。族长目光温和地看向显然还有些搞不清状况的青年,出了爽朗的笑声,试图缓解对方的紧张:“哈哈哈,别紧张,小伙子,放松点,我们对你没有恶意。”
他放缓了语气,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解释道:“我们是红石部落的兽人,我是部落的族长,石鸣。今天白天,我们迁徙路过这片雪山时,正好撞见你在和两头凶猛的咯兽死斗。当时你已经重伤昏迷,我们便把你救了回来,巫祝帮你处理了伤口。”
他指了指青年身上绑着的、用于固定兽皮的草绳,又补充道,“你伤势不轻,需要静养,千万别乱动。这绳子是怕你夜里睡着后兽皮散开着了凉,特意固定用的,我现在就帮你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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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沉默地听着,黑色的眼眸在凌乱丝的缝隙后沉沉地看着石鸣族长,里面情绪翻涌,有警惕,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不知在思索什么。他没有反抗,任由族长帮他解开了身上束缚的草绳。
石鸣族长做完这一切,见他依旧沉默,便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了伤口),转身回到自己靠近洞口的草垫旁躺下,将空间留给了他,让他自己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云舒见状,又上前两步,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语气温和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渴不渴?或者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吗?”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补充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云舒。”
里巳闻声,抬眼看向她。目光直直落在眼前这个拥有一头罕见白的娇小雌性身上。她的眼神清澈,像雪山融汇的溪水,带着一种温和而包容的力量,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他压下心底这丝异样,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干涩地回应:“没有,我叫里巳。”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回答过于简短,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请求,“我想出去一下。”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急切地一把拽掉身上那块厚重的、带着部落气息的兽皮毯子,随手丢在草垫上,全然不顾洞内还有许多未睡的族人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站起身,步履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洞外。
刚踏出洞口,凛冽的寒风便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刮在他仅着单薄的身体上。即便他常年在雪山生存,早已习惯了严寒,此刻重伤初醒,身体虚弱,也忍不住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在洞口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不停,反而加快了些,朝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雪林走了过去。
洞内的族人看着他高大却略显孤单的背影逐渐融入黑暗,消失不见,不由地低声议论起来。
“这就走了?连声谢谢都没有?”
“看他那方向,不像只是出去方便啊……”
“白费了我们带着他赶了这么久的路,还用了伤药。”
但也有人看得开:“算了,那两头咯兽本就是他拼死猎杀的,咱们不过是顺手救了他,还分吃了他的猎物,倒也不算吃亏。”
议论声窸窸窣窣,很快又平息下去。毕竟,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下,每个人都学会了不要对陌生者投入过多不必要的期待。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竟又出现在了洞口,带着一身更重的寒气。守在篝火旁的族人见他去而复返,都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意外。
里巳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神色坦然而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出去撒尿了。”
这话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俗,却瞬间打消了所有猜测。族人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原来如此”的了然表情,一个个默契地闭了嘴,转回头,重新闭上眼,不再关注他。在兽人部落,这实在算不上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
云舒看着他被冻得微微红的脸颊和耳朵,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洞外那口专门给值夜兽人温热水的小石锅旁。锅里的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她从自己的行囊里抓了几把晒得半干的兽肉干,丢进锅里,又舀了半勺旁边大锅里浓度更高的肉汤进去。
很快,肉干在热汤中吸饱了汤汁,重新变得柔软膨胀。云舒用木勺将这一大碗混合着软烂肉条的、热气腾腾的食物盛了出来,端到了刚刚坐回角落草垫上的里巳面前。
“刚醒过来,肠胃还弱,不能吃太硬实的。先吃点这个,补充点体力,也暖暖身子。”她将碗递过去,声音温和。
里巳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地伸手接过。大概是真的饿极了,或者从未被如此细致地关照过,他接过碗,几乎是本能地就往嘴里灌。
滚烫的汤汁刚入口,他就被烫得倒吸一口冷气,“嘶”了一声,连忙停下动作,皱着眉,对着碗沿小口小口地、有些急切却又不得不忍耐地吸溜起来,样子显得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属于兽人的憨直和真实。
他此刻的形象确实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糟糕。邋里邋遢,头纠结得像一团乱麻,被成团的凌乱长遮盖的脸上还有未完全擦净的血污和尘垢,配合着他此刻喝汤的急切模样,让云舒莫名想起了前世在街头看到的那些颠沛流离之人。
看着他囫囵吃完碗里的食物,仿佛连碗底都要舔干净的架势,然后像只终于找到热源、极度畏寒的小兽般,动作迅甚至带着点急切地抓过旁边那块粗糙的兽皮。
重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在外面,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悄悄地转动着,观察着洞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