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雄留下一封信,出了国。
深林很久没有人住,只有保姆每天勤快打扫大院内外,她们在宅院落脚时,唯一的管家从内院一直冲到门口,风尘仆仆,不敢置信地再三确认:“林眠小姐,你真的回来了吗?”
林眠抬头,胸口起伏,盯着“深林”的旧木牌看了许久,祖父的笔迹依旧遒劲有力,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不同的是,这次带着李婉清回到这里,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两个月前,刚从藏南回到满城,林眠就打来电话,叫来两辆车。
李婉清茫然看着两辆并排出现的阿斯顿马丁,良久沉默。
林眠接过司机递过来的钥匙,很郑重地将其中一把钥匙放在她手心,淡淡道:“这是彩礼,第一件彩礼。”
彩礼?
李婉清的手指紧了紧,莫名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有答应结婚吗?
“我们还没有订婚,怎么就开始论彩礼了?”
林眠却一脸震惊,脸上的表情从刻意装出来的平静变成与她一样的茫然,眨了眨眼后,嘴唇微张:“我已经给你求过婚了。”
“在哪?”李婉清眨眼。
两双眼睛在无言中对峙又对峙,最终林眠的眼睛氤氲上一层水雾,她在水雾漫上来的第三秒看清了李婉清噙在唇角的笑。
又是故意的。
“嗯,我嫁给你。”李婉清望着林眠越来越湿润的眼角,心头一软,及时止损。
太委屈了,显得她像个负心女。
“你老这样。”这句话语气有些弱,林眠不自觉开始逃避李婉清视线,留给她一个耷拉着的背影。
李婉清小指去勾她衣角,扯动两下,“生气了吗?”
林眠按动手里的车钥匙,面前的黑色阿斯顿马丁立时给出回应,转向灯轻闪两下,引擎盖下传出几声轰鸣。
“另一辆已经登记在你名下,还有一栋远在巴塞罗那的别墅。我知道你并不缺车、房,不缺钱。”
林眠突然转身。
“等我们登记结婚,签好意定,做好一切结婚的万全之策,我的一切都会刻上你的名字。”
她望着李婉清的脸,嘴唇翕动两下,缓缓吐息。
“既然我的一切都与你紧紧牵连,那么除了死亡,余下的日子,就算你嫌弃我你也不能离开我了。”
她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俨然一个商人模样,但这些又是她在和李婉清吵架前开始思索,一直到一个月前才有的结果。
李婉清关于结婚的那段话,每个字都砸进了林眠心里。
她以为的形式,对于李婉清来说是一种稳重的保证。过去那么多年,李婉清习惯了为自己规划未来,她总会将每一步路都算清楚,直到确保自己每一步路能走得稳妥。
一个从十八岁就生活在风暴中心的人,见识过太多突如其来的转变,正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多做打算总是不会有问题的。
于是比起做一名专业的自由钢琴演奏者,她选择通过层层筛选,最终被推荐进国奏部。
这份工作是人人求而不得的铁饭碗,薪资待遇都是一等一的好,对于一个没有家庭托底的人来说,是最优解。
对于恋爱这件高风险的事情,李婉清更愿意让“恋爱”变成“家庭”,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是“爱”这个单薄的词无法解释的了,这个词早就变得空乏。
所以,如果没有再次遇见林眠,可能在某天,和邱芷分手的她会选择当一个无拘无束,却也孤苦无依的人。
在未来的某天,照镜子看见自己的满头白发,只会轻飘飘说一句:“还是老了。”
却不会说一句后悔。
不后悔假想中的独身,也不后悔如今的重拥旧爱。
她就是这样坦荡的人,不会真正意义上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因为后悔没有任何作用,自己做的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林眠一直很庆幸自己重新鼓起勇气,再次往天空抬了一次头。如果不是这次抬头,或许这场雨不止会下十余年,可能是一生,可能在每个潮湿的天气都会在角落长满青苔,让她又一次摔倒。
其实观念不合是每对情侣之间都会发生的事情,但林眠吹着夜风的那几晚,才真的想通。
其实她担忧着的都是一些莫须有、未发生的事情,如果说每个人都因为幻想中的结局而逃避既定事实,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像暴雨夜加塞的十字路口,看起来井然有序,实际水泄不通。
而她们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观念不合,只不过一个试图索取安全感,一个却还没明白对方的意思,只看到了表面而已。
只要多一点深思熟虑,其实两个人都一样。
李婉清想结婚,因为她看到了婚姻背后的家庭观念,看到了爱意之下的深重责任。责任是家庭的承重梁,一个人的幸福并不只是靠一个“爱”就能撑得起的,往往一个习惯打磨螺丝的人,会倾尽全力找到那个适配的螺母。
林眠不想结婚,只是恐惧亲密关系中的可能性逃离,害怕太过亲密,反而滋生嫌隙,于是在过去,她才会明明看见了李婉清的心在向她靠近,还因为未知的事情而第一时间选择否定。
三个夜晚,她将自己打磨成李婉清最需要的螺母。
逃离了不切实际,剩下的就很好解决了。
她想过用这种“捆绑式婚姻”会不会有些过于霸道,但一个午后,林眠无所谓地耸肩。
本来自己的一切都是李婉清的啊,她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