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璟澄逐渐停下步子,别有意味地看她。
“若没猜错,那几日值夜的小二应该都是虎子。因为他知道尾房里放了什么,更要守住这个秘密,在关键时刻发挥效用,所以他心里才有鬼。”
“而我和丘婆入住那日,是金掌柜分配的房舍,显然金掌柜不知内情,虎子更无法左右。”
“他知道尾房的蜡烛没有烛芯,等着我们去找,不仅自己赔了银子还想借此给我们更换厢房,却不想被丘婆拒绝了。”
“可见,金掌柜给他的月奉应是可观的,否则他也拿不出钱来赔给我们。”
“那日他主动要送我们去安善堂,临行前金掌柜反复叮嘱他别瞎跑,想平日里金掌柜待他仁慈。”
“若说金掌柜和钟继鹏有关联,那我和丘婆这两个被钟继鹏追杀的人还能让虎子去送,就说明他对虎子格外信任。”
“但会是什么人,能让虎子不顾与掌柜间的情谊?选择誓死都要保守尾房的事呢?我想,无非是两种可能,利益或是仇恨。”
她仰头看着郑璟澄,眼里的澄澈和坦然逐渐拨散他眸中那片复杂云烟。
“方才房主说,靳将军是陪皇上长大的,朝中人脉极广。这样的人在你面前竟能不顾威仪,甚至不拘小节,加之一再出手帮你,想是关系极好亦或有共同利益。”
“我就突然在想,共同利益是什么呢?才恍然能让虎子抛弃恩义的,除却利益和仇恨兴许还有一个底层小厮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大义。”
郑璟澄依旧静默看着她。
只不过深浓的眸色中漾满温柔的潮波,暗色都被仿若星辰的耀耀生辉所覆盖。他相顾无言,可眼里的追随和渴望却毫无保留地倾撒。
这种感觉,他熟悉,就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段时光。
潮热的风代替某种复杂的情绪,轻轻撩起詹晏如额角的碎发,让那颗充满热情的红色胎记在郑璟澄眼里欲拒还迎地跳跃不停。
他紧紧握住拳,抑制着某种不能自拔的冲动,纵着心里那道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度撕开条口子。
迎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他想起离京前在大理寺的那个傍晚。因着妇人下午到大理寺门外告御状一事,整个大理寺灯火通明。
自从皇上一旬前下旨让郑璟澄彻查寻芳阁旧案,他到现在都没睡过一个整觉。陈年案宗通读了一遍又一遍,能查到的所有线索都罗列在纸上了,却毫无进展。
靳升荣一脸惫态靠坐着,手下摞了一沓写满字的纸。
“查了半旬,寻芳阁悬案的所有线索都断在京郊的顺来客栈。”
郑璟澄再捋了一遍线索。
敬元末年,大量镖行从平昌接货送到京城,期间的必经之地就是顺来客栈;
平昌白庄镖行曾在顺来客栈丢镖,半旬后便在返程路上被人灭了口;
京郊的木材商避税不报,被同行揭发真假账本一事,才发现真实税负应比往年多一倍,细究原因竟是帮顺来客栈处理了大批废旧木材,而作假账本所遗漏的恰好就是顺来客栈大量卖木材的诸多交易;
顺来客栈…
郑璟澄修长的指落在这四个字上。
“得想个办法去探一探。”靳升荣也因此凑近了些。
“我倒有个法子,还要云臻匡助。”
“说来听听。”
话音才落,冷铭便披星戴月从外面赶回来。
“大人,方才同看守沉案尸首的司务确认了,超过五年的尸身要在一旬内全部清除。”
郑璟澄点头,“当年你革职前带回的女人叫什么?”
“容纤。”瞧靳升荣满脸疑惑,冷铭连忙解释:“五年前我还是负责犯人流放的大理寺九品狱丞。当年蔡慕邕的案子牵扯甚广,光是累及的下属和奴仆就有千人之多。”
“流放途中这个叫容纤的妇人因夫家被官差克扣口粮饿死,后来又被另几个人凌辱,正巧被我撞上,我便将人救了下来。”
“大人们也该知道,负责流放的官差职级不高,却是个肥差。那些被流放到荒芜之地的人无人过问,一路上可以被官差随意处置。有人为了捞油水,中途将貌美的姑娘卖去青楼的比比皆是。”
“容纤虽已过芳龄,却也是个风韵犹存的迟暮美人,却宁愿被凌辱都不愿被卖去青楼。起初她咬死都不肯说因由,后来许是感念我的救命之恩,她才说她曾是寻芳阁的风尘女子,好不容易被夫家赎了身,没过两天好日子,就碰上蔡家的事。”
“那时寻芳阁的悬案在大理寺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却始终找不到相关的人证。我想着或许容纤知道什么内幕才这样惧怕回到青楼,这才擅自离岗将人又带回京中。”
“可惜容纤身上早就有花柳病,眼看到京城,却还是晚了一步。但我仍把她尸首带回了大理寺,也是为证明我擅离职守的因由。”
这些事,郑璟澄早就知道,当年还是他亲自审的冷铭。
“后来冷铭被革职,容纤的尸身我就一直当做寻芳阁的线索,没让人处理。”
闻言,靳升荣眼中当即一亮,打了个响指。
“如今这尸身左右也保不住,所以你想用她来探一探顺来客栈的水究竟有多深?!”
“嗯。”郑璟澄眸色深了几度,“只不过此举风险甚大,恐怕还要找个人在客栈里应外合。”
靳升荣和冷铭纷纷沉默下来,却看郑璟澄从厚重的案宗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
那上面整齐罗列了一个人的详细信息,唯独右手边的落款处写着【白庄镖行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