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鬓云鬟上围满了璀璨的金钗步摇,远山黛眉间点缀着鲜红的花钿,将敷了薄粉的桃腮粉面衬得格外鲜艳明媚。
“当年你大姐姐出嫁,也是我亲自送的。”
向初丹许是忆起过往,从嬷嬷手中托盘里选了对翡翠嵌珠宝蜂纹耳饰戴在詹晏如才扎下的耳洞里。
她下手不轻,一不留神弄出了血,脏了指尖。
詹晏如只觉得耳后一阵刺痛,却麻木地连反应都没有。
随着吉时将至,她由着四个婆子摆弄,将庆国公府早就送来的金绣玟织锦霞帔穿戴好,再将全金点缀红玛瑙的凤冠戴稳,穿上镶金如意的锦履。
衣物沉重却也昂贵,竟将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人衬得如此贵气逼人,这着实让向初丹万分感慨。
“若是你大姐姐晚嫁几年该多好,国公府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岂是个三品文员能比的。”
语气多少带着酸意。
当初为了逃避与蔡家结亲,向初丹的大女儿草率下嫁了从三品的殿中监,虽品阶不高,至少是个正派君子,不会像蔡家那个小公子,正房没娶就纳了五房侧室,整日流连芙蓉花帐间。
忆起往事,詹晏如心酸于自己终究逃不开的宿命。
她微觉哽咽,由着婆子将她扶出南舍。
另几个井家小夫人也都在门外等了,这个本该清净的小院子里到处都是穿红着绿的人,唯独那个站在竹林轩门边角落的素白,让詹晏如的视线完全凝结。
这么多日,詹秀环从未同她说过一个字。
此时此刻与她隔着这么多人,脸上的冷漠竟不比那些陌生的看客热情,平静地仿佛死去。
詹晏如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这样的表情她幼时见过,就在平昌城郊她藏身多年的那个破旧木屋中。
她无措地哭喊,紧紧抱住被人从白绫上救下的阿娘。那时她便暗暗发誓,她要阿娘开心,无论付出任何。
阿娘想要的不过是摆脱贱籍,不过是高门显贵,这些她都为她争取来了。
可她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一群人忽然涌上前,将詹晏如聚在中间有说有笑地谈论国公府的一切。
到处都是与她有关的欢声笑语,可那些恭贺称赞却又都与她无关,只汇成了一道鸿沟彻底挡住了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挂念。
礼部派来的几名喜官正等在井府门前,井学林有说有笑地接受门客祝福和恭维,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学着他模样佯装正经的井全海。
好在嬷嬷已将红绸遮在她头顶,她再看不到这些虚伪的笑,只看得到脚下那些铺满步道的红色芍药。
她曾最喜欢的就是芍药,十三岁被井学林接到京中,他在僻巷给她和詹秀环寻了个一进的院子住,那时他隔三差五就来找阿娘。
但凡他来,詹晏如便不能进屋,但院子不大,她无处可去,就只好在院子里读书。
看累了她会吃些干饼,喝些冷茶,再累就去长满青苔野草的院墙边把碎裂的青砖移走,一日一跬步,没多久愣是被她辟出块见方的土地。
她这才把平昌带来的芍药种子都埋了进去。
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詹晏如种的芍药发了芽,继而长出枝丫,可就是不开花。
她不知盼了多久,直到那个初春的夜晚,井学林没走。
詹晏如无处可去便铺了快薄毯睡在院中的花圃旁。翌日早上她被冻醒,却发现那群光秃秃的枝丫竟长出了粉扑扑的花骨朵,一个个衔着露珠娇滴滴地垂着脑袋,仿佛含泪看着她。
也是那时,她觉得花也有情感,芍药便成了她童年的唯一伙伴。
后来,她替井全海考了会试,却因他在殿试上发挥失常引得井学林动怒。这股怒气也波及到无辜的她,井学林更是看不得喜庆的红,便让人来宅子里将所有的芍药都拔了。
看着自己用心血呵护的花枝被粗鲁的花匠刨根,折断,詹晏如的心都碎了,但她不敢反抗,因为怕挨打。
她只得由着那些花匠拉着她的芍药去花市上卖。
那日是上巳节,芍药能卖上好价钱,更何况她那种红里透粉的芍药罕有,花头也是花市上最饱满最鲜艳的。
但她不舍得,更不忍心。一路跟随,小心翼翼地求那些人,可花匠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几次拿着铁耙扬言要揍她。
直到花匠在花市寻到处空地摆了摊子,詹晏如怯生生地徘徊在周围,瞧着深陷情爱的小姐公子们将她心爱的花买去再践踏,她心如刀割,终于不顾一切去抢剩下的花枝。
花匠早有防备,当即举起耙子往詹晏如背上砸。
随着脑袋嗡嗡作响,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一口浓重的血腥从嘴里涌出。
但她不撒手,花匠继而又举起耙子往下抡。
她蹲下身紧紧将自己抱作一团,就在以为自己会被打死时,却听耳边传来“咣当——”声。
蓦地睁眼,那只木杆的耙子已落至面前。
顺势抬眼,映入眼的竟是那抹清澄的西子青。他挡在她面前,如岿巍雪松,更像一道山涧深处流下的清泉,彻底拨开她深陷的泥沼。
他一手揪着花匠衣襟,一手指着他鼻尖警告,而后狠狠一推,花匠踉跄跌落泥泞,耙子都没拿就跑了。
他转身过来,傲然挺立的鹤骨松姿宛若耀目天光,将他那双端正的龙眉凤目衬得流光熠熠。
他有惊喜也有担心,目光由上到下将她检查了遍,确认没伤太深,才终于朝她伸出手。
“刚多大,就迫不及待学着人家收芍药?”
随着他温声打趣,詹晏如借力起身,发现怀里仅剩的几只芍药没被破坏分毫,心中忐忑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