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拾璟闻言,神情立刻变得严肃。他坐直身体,看着温若,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温若,你听好。我告诉你我的事,不是一场交易,不需要你用你的秘密来‘等价交换’。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如果你自己想说,我愿意倾听,并且会感到被信任。但如果那对你而言,是另一道需要反复撕开的伤口,我宁愿你永远别说。我们之间,不需要用彼此的伤痛来奠基。即使不知道那些过往,难道我们就不能好好在一起,创造新的、好的回忆吗?”
他的话语像一道温暖而坚固的堤坝,瞬间拦住了温若心中那几乎要决堤的、自毁般的倾诉欲。但温若看着他眼中全然的坦诚与维护,心底最后一丝冰封的角落,也悄然融化了。
他斟酌着,最终还是开了口。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再一次被言语的风掀起。但奇异的是,这一次,当他述说姐姐的早逝,自己的仓皇无助,独自抚养幼子的艰辛时,竟不觉得如往日那般撕心裂肺的痛。
因为此刻,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用温暖而有力的目光,无声地托着他,给他力量。
温亦安是姐姐留下的孩子。姐姐孕期身体状况便不佳,生产时更是耗尽了元气,孩子出生没多久便撒手人寰。那时,温若自己也才刚临近毕业,前程未卜,便猝不及防地被推上了“父亲”的位置,独自面对生活的惊涛骇浪。
两个人的命运,竟在同一年,以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残酷的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折。
怪不得,从未听温若提起过家人,过年也只见他们父子俩冷冷清清。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一个人,拖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生活的泥泞里,踉跄着,却顽强地走到了今天。
今夜,像是一场迟到了许久的、双向的剖白。两只都曾受伤的兽,在温暖的巢穴里,小心翼翼地相互袒露最柔软的肚皮和最深刻的伤痕,然后,用尚且生疏却无比真诚的方式,为对方舔舐伤口。
或许此刻,更该被安慰的是温若。秦拾璟没有再征询他的意见,直接伸出双臂,重新将人稳稳地拥入怀中。这一次,拥抱的力度比方才更坚实,也更温柔。他将下颌轻轻抵在温若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
“温若,你已经做得很棒了。真的,非常非常棒。”
他说完,温若自己也觉得有些奇异的荒诞与好笑。今夜他们仿佛成了两个虔诚的告解者,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翻出来,晾晒在彼此面前,然后互相说着“都过去了”、“你很棒”……像两个笨拙却努力学着安慰彼此的孩子。
然后,那个刚刚被安慰的人,此刻却在给予安慰的人的怀抱里,低低地、闷闷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模糊。这么多年,无人知晓他独自捱过的长夜,无人分担他咬牙扛起的重担,无人看穿他温和表象下的疲惫与恐惧。而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渴望地,想要去依靠一个人。
暖黄的灯光静静地洒落,将相拥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模糊了边界,融为一体。秦拾璟微微松开怀抱,低头凝视着温若。他脸上泪痕未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鲜活的美。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温若的脸颊,带着秦拾璟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越来越近。温若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在他温软的唇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偏开了头,脸颊瞬间红透,眼神慌乱地飘向温亦安紧闭的卧室门。
两个小家伙,早在他们上楼前,就懂事地溜进了温亦安的房间,还悄悄带上了门,将客厅完全留给了他们。
此刻,那扇门后,两个小小的身影早已依偎在一起,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与心跳。只有茶几上,那两束精心挑选的鲜花——一束清冷温柔的碎冰蓝,一束明媚灿烂的向日葵——在昏黄的光线下静静绽放,无言地见证着这个夜晚,爱意如何悄然破土,如何笨拙又坚定地,将两颗伤痕累累的心,慢慢拉近,直至相贴。
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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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传来秦拾璟低沉愉悦的笑声,他没有松手,反而虚虚地将手臂又收拢了些。就在这时,温亦安的卧室里隐约传来一声轻响,大概是孩子翻身碰到了什么。温若却像只受惊的兔子,浑身一颤,猛地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我去给你倒点热水。”他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慌乱地朝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都透着显而易见的羞窘。
秦拾璟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没忍住低低地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漾开,带着满满的纵容与宠溺。
怎么会……这么可爱。
好喜欢他这个样子。慌乱的样子,害羞的样子,强作镇定的样子,甚至刚刚笨拙安慰人的样子……什么样子的他,都好喜欢。
喜欢到心口发胀,喜欢到恨不得将人重新捞回怀里,好好揉一揉。
温若走到厨房,先是手忙脚乱地找出烧水壶,接上水,按下开关。听着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才像是找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定了定神,又悄悄折返,轻轻推开温亦安卧室的门。暖黄的小夜灯下,两个小家伙挤在一张小床上,睡得正香,只是被子被踢开了一角。他走进去,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重新掖好,又在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旁停留了片刻,听着他们均匀绵长的呼吸,一颗慌乱的心才渐渐落回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