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平凡人这点鸡毛蒜皮小事怎么可能是历史的一部分?”
“小人物才能反映出大历史呢,您看那些各个朝代流传下来的古画,反而是农夫农妇、小商小贩、说书先生、轿夫挑夫、剃头匠、杂耍艺人、牧童、乞儿之类才让我们能从细微之处更直观地了解历史。”高宝塔颇为不服气地反驳。
“好好好,塔塔说得都对。”樊容一边开车一边附和。
樊容看着高宝塔那副谁也不服的叛逆模样蓦地想起了高世江,塔塔在这方面真的很像她的爸爸,樊容不禁忆起当初高世江醉醺醺地骂公司培训师的那些粗鲁话,以及塔塔生理期弄脏床单之后父女之间的那场对话。
“老子的公司不需要你这种脑子有问题的人做培训。你们都给我听着,所有售楼人员都不需要特意化妆,不需要特意穿高跟鞋,除非你们自己愿意!咱们公司的楼盘价格合理,质量过硬,穿不穿高跟鞋化不化妆和能不能卖出去楼盘有什么他大爷的关系!什么狗风气!”
“老爸祝你以后能找到一个好女孩,老爸顺便也庆祝你今天成为了可以冷静处理血液的厉害女士,你今天能自己清洗染血的床单衣物,明天说不准就能成为一名临危不乱的医生、战士、护士,救死扶伤,为国争光!塔塔女士,你很了不起,老爸要给你奖励!”
樊容心想高世江虽然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父亲,可是他的一些行为也间接地影响了塔塔的性格,塔塔不习惯隐忍,她会用一种非常直白的方式来表达自己躯体与心灵的不适,而樊家人却认为容忍与温柔才是女孩子身上最珍贵的品质,对师长提出要求或是表达不适意味着越矩与不懂事。
樊容同家中两个妹妹十几岁开始便会在睡衣或是背心下面穿戴内衣,母亲说已经发育的女性不穿内衣出现在客厅很不雅观,除非父亲与弟弟全都外出,她们才可以在夏日里摆脱束缚与闷热,舒舒服服地在家里走来走去,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夏季。
樊容明知道高宝塔并不是在学校里无理取闹,可是她身为家长只能相对圆融地处理这件事情。樊容很想知道,如果高世江在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和班主任老师据理力争,不,不对,樊容立马叫停了自己心中对高世江无意识的美化。
高世江平时尽管对女儿高宝塔十分宠溺,可他却是一个根本记不住塔塔上几年几班的不称职父亲,这才是事实。通常人们都会无意识地理想化过世之人的品德与行为,大抵是因为这样可以消减某种焦虑,某种恐惧,某种愧疚,某种遗憾,樊容不知不觉便陷入这个生者惯于用来自我欺瞒的漩涡。
“姐姐,你怎么来接我了?”樊茵看到姐姐亲自来学校接她很意外。
“我才去了一趟塔塔学校,顺便一道把你接回家。”樊容示意小妹上车。
“小猫咪,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高宝塔一见樊茵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炫耀她在学校里的丰功伟绩。
“塔塔,你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樊茵从背上取下书包一脸认真地问高宝塔。
“我发动全班女生上体育课的时候运动服里面都不穿内衣,你猜后来怎么着?我被一个多管闲事的学生家长投诉到学校,她认为女孩子这样做会影响班里男同学的学习,小猫咪,你是不是觉得她的脑子有问题?”
“她的脑子确实有问题,大问题。”樊茵连连点头。
“那你回头也去学校里发动一次,我等下分给你一些宣传单!”高宝塔兴奋地提议。
“塔塔,你想让我每天都被老师找去办公室谈话吗?”樊容一听话风不对马上开口阻止。
“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高宝塔摆摆手解释。
“那也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在学校里闯祸写个检讨就能解决问题,同样一件事要是发生在樊茵班级,她恐怕会被学校开除,一次失误就会轻易毁掉一辈子,你们闹事的成本不一样。”樊容不得不在两个孩子面前反复强调事情的严重性。
“姐姐,我没塔塔那么勇敢。”樊茵才不敢在学校里冒风险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只想安安静静学□□稳稳毕业。
那天晚上高宝塔坐在电脑面前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她时不时地露出一副兴奋的表情,好似在回味自己写下的文字,樊容第一次见到有人写检讨竟会这样开心,高宝塔平时在家写作业时远远没有现在认真。
那孩子写完检讨过后打印出一份心满意足地放进书包夹层,随后又关上房门一连两三个小时都不见人影,樊容猜想她一定是躲起来偷偷练习明天如何朗读检讨,毕竟明天这份检讨的听众是数以千计的全校师生。
樊容难得有一天不被高宝塔像个树袋熊似的缠在身旁,她本想趁着这个时间去给小妹辅导一下功课,推开门却看见小妹正在电脑前跟随高宝塔的外教学英语。樊容一看便知是高宝塔自己懒得学习,又不想浪费已经交的学费。
樊容先前给两个孩子补习的时候发现樊茵的英语发音不太标准,她读起英文总是怯生生地不敢张嘴,樊容也和小妹一样学了一口哑巴英语,出口胆怯,发音刻意,高宝塔虽然英语试卷做得不怎么样,但是读起英文来却很自然流利。
“妈妈,我明天读检讨的时候可以把视频发给你吗?”高宝塔临睡前仰起头问正在哄她睡觉的樊容。
“可以倒是可以……你确定要把视频发给我?你读检讨被我看到不会感觉害羞?”樊容不得不向怀里的高宝塔再一次确认,她认为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孩子会想让家长看到自己读检讨的狼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