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出声,不能分享,甚至某次袁辅仁打来问候的电话,接了上句突然没了下句。
“阿予,没事吧?”
“你不要说话,不要挂断,不要打搅我。”
那人便随他静默,相互呼吸的气流转作电波的古怪杂音,微微擦过耳朵。
他不敢任性太久,月光里,一只喝醉离群的萤火虫从窗前颠倒了几圈,他数着小虫的明灭,把对面呼吸的每个音符灌入耳朵。
“我感觉可以了。挂断吧。”佟予归说。
这场巨大而盲目的单相思在佟予归的默许、纵容下,飞快发酵膨胀,成为灵魂的出气口唯一能抓住的梦。
每次不如意不耐烦,他便溜神躲进白日梦中,连袁辅仁本人,都不被允许破坏这场,预备用细弱之躯撑过一整个暑天的美梦。
除去这虚幻的安慰之外,唯一的盼头是二姐。
小时候,二姐就背着大人,偷偷告诉他乱七八糟的的秘辛,例如,后坡哪里有小小的骨头,怎么用线捉虾,哪一处“风水窝”阴气最重,谁家后屋停一口上好棺材。
二姐还做主张在老屋安了空调,可惜母亲管着,不许多开,更热得他头脑发昏。
盼了几日,真等来了二姐。她穿过几道无人的门,大声说:“细佬,你要的能装什么bcd的电脑,给你买来了。”
“是cad。”佟予归说。
他们对着说明书,兼以佟予归从网吧老板那里打探来的装机办法,捣鼓了一下午,竟也装好了那一台。
“安宽带的人明天来镇上,我去接应,你去把阿妈,家姐支开。要装你的西什么,靠你自己了。”
“我早打听好办法,论坛里有好心人发我了。”
他们说笑着下楼,二姐说起她新打探来的家族怪事。
“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的小姑妈留在香港不回来了吗?”
“为什么?”佟予归捧场。
“还记得小姑妈叫什么名字吗?”二姐还卖个关子。
有不敬长辈之嫌,但好奇心挠的他痒痒。佟予归稍作犹豫,低声道,“金枝。”
“对啦。有阿爸阿叔,她出生也晚,终于不用再带‘娣’字了,有个正经名字。可你知道,阿嫲上次见她,喊的是什么名字吗?”
“是什么?”佟予归16岁起,春节就被揪去认叔认伯,敬神陪客,自然无从得知。
“改娣。”
“奶奶认错人了,把她气着了。”
“岂止。”
二姐扫了一圈屋内,压低嗓门,“这么一件事,我记了三年,可算叫我揪着点线索了。”
“三年?家姐,你真能憋得住。”佟予归嘴上这么说,他的秘密可是要憋一辈子。
“阿爸头上还有一个——不是咱们大姑妈。名字都取好了,临了却养不活了。又过了十几年,才有了咱小姑金枝。”
“改娣,就是她的名字。是吗?”
“你猜,祠堂寻不见,阿嫲也偶然才会念叨,我从哪里寻出的?”
他们同时屏住呼吸,天边劈来一道惊雷,屋内暗得像藏着一个吃光线的怪物。佟予归从红木沙发上滚下来,摔个屁股墩。二姐也惊叫道,“哎,我还没去摘菜心。”
通了网,难熬的日子好过了些。
阿妈掌控空调大权,但电脑毕竟无法伸一下遥控器解决,他便在目力不及之处大肆上网遨游探索,还不用背上去网吧混的骂名。
有几回,他打起刚下的游戏,如痴如醉,袁辅仁的电话也顾不得接。
游戏好友下线,在频道里相互道别,对着未接来电记录,他才后悔得直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