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堂嫂抱着孩子登门,哭闹的很大声,油烟味散去不久,佟予归洗了一个西瓜,红艳艳水灵灵的分作几块端上。母亲说,佟予归小时候也这么闹。婶子和阿妈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堂嫂起初有些害羞,不久则亲热地交流起育儿经。堂哥出门吸烟,佟予归沉默地啃着瓜,他迫切地想打电话。
中环与尖沙咀的热闹暂且不提,就连绿树丛中的海岸一隅,奶油色甜品店与黑色路灯杆之间的蓝天,都显得比别处珍贵。厚重的石栏杆有着温润的圆弧度,褪色的漆下是淋过雨般的灰,教堂前绿草坪有白色的婚礼,新娘的裙摆却是旧建筑同色的古董粉。袁辅仁转过头去,专心为辩论队友们拍海边照。
佟予归用香熏过手,拿一块鲜花水洗过的新布,重复洗与擦,挨个去清洁神像,拜过,贡上新鲜的莲花,龙眼和旺旺雪饼。停留片刻,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苹果,供给妈祖。他再拜,道:“天后娘娘,庇佑他平安归来吧。”既要平安,也要归来。
袁辅仁在广州火车站与队友们告别。每一个人各有每一个人的路,抖落了靓丽的镁光,延伸到千百万里的脚下。他心中短暂涌起不舍之情,隔着玻璃为他们一一拍照。他对所坐班次撒了谎,确保每一位都先他回家,正午和一只野麻雀一同在站外广场踱步。
佟予归的电话和站台一同缓缓开动。火车不会比比赛现场更吵,泡面和蓝土布包袱挤得袁只有大半坐在座椅上,手在大腿上。乱到极致也是一种私密,袁辅仁几乎想把那个声音从电波抠出来放进耳道慢慢回声。
佟予归说他那边很吵,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袁重复了五遍,我来了,直到挂断。
佟予归没说,自己其实并不惦念,也不好奇港府的风光。
窗外是阴天,小雨下午就躺进睡莲。袁辅仁说拍了好多照给他看。
青壮年男性轮流在夜里看守本村祠堂,今晚,轮到佟予归。
佟予归盘踞在祠堂门槛上,手指卷着砖缝里的草。细密的割痕反复添上,好在星光照不亮指尖。
一双干湿泥点的鞋停在人字拖前,一束光把脚面照得像透明的白萝卜。
“你来了。”
“你说过,一定见我,不躲。”
他推开门,惊异于自己对袁辅仁近乎魔幻的旅途波澜不惊。
他数次以为一见此人自己便要掐着他胳膊脱力痛哭,显露一切美梦的痕迹。或许过多次的想象好比过度的手动挡,他已经把泪流干。
“在别人家祠堂门口站着多没礼貌。你进来吗?”
袁辅仁的背包和佟予归暑假回家的一样大,佟打定主意,要是他从包里掏出什么俗套的礼物,就一个小时不理他。
短翘的额发几乎蹭过木门框,遮住大半的光。
佟有些痛恨这个闷声不吭的山东男人生的这样高,这样木。
本不干净的鞋上多了一个浅印子。
他忍不住笑出声:“对不起啊。”
“故意踩的就不必道歉了吧,”袁辅仁平铺直叙,“你不知道心里怎么暗爽呢。”
“说不上爽,这才哪到哪啊。”
佟予归猛然发难,气势恨不得比袁辅仁高两个头:“你去打辩论赛,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兜兜转转搜半天,网上只有半个多小时一段决赛录像。要是你们没进决赛,我是不是连这一段也看不到?”
要是提前几天,就算辩论队成绩不好,他也能去一片星光中接此人。他会从海上,陆上河上过去。虽然他对香港无感,不代表他不能去。
“你起的作用不小啊,”佟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嫉妒,“辩论赛有这么多话可说,一见我总是哑巴,不会说话只会硬干,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夜梦里遨游的化身急得团团转,敲着无形之壁:你不想挑这个刺的!
他在内心对吼回去:不然呢?跟这人说想你爱你,信不信他连夜来也能连夜跑?
袁辅仁解释:“辩论时会临场想很多话反驳回去……平时你说的话,我顺从就是了。”
狡猾,他不满意。他以为他叹了口气。袁又说,我往后多和你打电话,好不好。他没说不好,他说没用。
“你生气了?”
“你多高?”佟予归不答反问。
“冬天体测时是191公分。”
“哈哈哈,这还和季节有关?”佟予归调侃道,“难道你会热胀冷缩?”
“高考前体检是189。”
“我真的生气了。”
身高差距越拉越大?这像话吗?这傻大个还在发力啊!
“你平时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我不挑。”
左躲右闪不肯交出食谱,好卑鄙狡猾的人类男性。再说了,大高个有啥好的?
袁辅仁占满了门框,把月光都挡住了。
不许碰
佟予归一转身,惊恐道:“你盯着供桌干什么?”
袁辅仁若无其事收回手:“这些供的够时间了吗?抱歉,现在不能吃吗?”
佟予归哽住了:“……以后也不能吃。我给你拿能吃的。”
他恶狠狠地叮嘱:“不许碰!牌位前的不许,神像前的不许,屋子角的不许……不是我给你拿的通通都不许。”
他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橱,抱起一个碗,掀开竹笊篱,露出几个鲜果,几块饼干。
奇异的是,每种都只有一个。
袁辅仁思索道:“以前只听说过,正规食堂每餐要冷柜留样,一旦发生食品安全事故,用于备查。原来上供也要留样,来排除不喜欢吃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