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就困在这一片灰里,天、空气、地连在一处,没有色彩的边界,没有生机的痕迹,只有那几棵黑枯树像墨点似的缀在中间,把“荒凉”两个字刻得明明白白。
风还在吹着,卷起地上的灰沙,像是在为他们送行,又像是在无声地挽留。只有那几棵黑色的枯树,依旧伫立在原地,默默守护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和那间藏着两个人爱情与希望的小屋。
魔渊的风裹着砂砾刮在脸上,叶桑桑指尖捏着颗莹白的补灵丹,丹药入口是微涩的凉,顺着喉管滑下时,才勉强将丹田处空落落的滞涩压下去几分。她试着运转功法,想从周遭的空气里汲取半分灵力,可入体的只有浑浊的魔气,呛得她肺腑发紧——这就是魔渊,修士的禁地,寻常人若没了补灵丹,耗空灵力便只剩待宰的份。
身旁的顾临渊却浑然不觉这份窘迫。他走在前面半步,玄色衣摆被风掀起时,露出的手腕上没有半分灵力透支的苍白,反而透着淡淡的莹光。叶桑桑余光瞥见他垂着的手,指节修长,掌心始终带着暖意,那是他体内魔气在悄然运转的征兆——旁人避之不及的魔渊浊气,到了他这儿,倒成了滋养的源泉。
顾临渊的元婴识海里,正上演着一幅奇异的景象。那枚曾代表金丹的珠子早已化形,成了个巴掌大的小灵体,眉眼和顾临渊一模一样,却顶着对毛茸茸的雪白狐耳,身后还有条蓬松的狐尾,尾尖沾着点淡金色的光——那是妖丹融合后留下的印记。小灵体怀里抱着个更小的身影,是叶桑桑的灵体虚影,透明的身子泛着浅粉微光,像朵刚绽的桃花。顾临渊的小灵体把她护在怀里,狐尾轻轻裹着她,动作轻得怕碰碎了,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眉心处,一道紫黑色的闪电标记若隐若现,那是当初融入体内的魔气凝结而成,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缓慢吞吐着从魔渊吸收的魔力,再经由妖丹转化成纯净的灵力,顺着灵体的指尖,悄悄渡给怀中小桑桑的灵体。
这三天双修的暖意,还残留在叶桑桑的丹田。她能清晰感觉到,原本凝滞如堵墙的化神境壁垒的裂痕此刻又大了一点。像是春雪遇了暖阳,正一点点消融。只是这份松动还需滋养,她攥紧顾临渊的衣袖,跟着他的脚步,在灰茫茫的魔渊里走了整整一天,直到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冒出了一抹沉黑的轮廓。
“快到了。”顾临渊停下脚步,指尖指向那处——黑色的玄武岩城墙如蛰伏的巨兽,从地面拔地而起,墙面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魔纹,有的是扭曲的魔影,有的是缠绕的锁链,缝隙里泛着淡淡的紫芒,像是活物在呼吸。最显眼的是那扇城门,由整块整块的玄武岩堆砌而成,高足有十丈,门板上嵌着暗金色的魔钉,门楣处刻着个巨大的“魔”字,笔画间流淌着暗紫色的魔气,风吹过时,“魔”字竟会微微闪烁,散发出慑人的威压。
城门两侧立着两尊守卫,是生着青鳞的魔将石雕,高约五丈,手里握着柄巨大的骨刀,刀身上刻着噬人的魔纹。它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簇幽绿的火焰在跳动,见顾临渊和叶桑桑走近,火焰猛地窜高半尺,骨刀微微晃动,发出“嗡”的闷响。顾临渊不慌不忙,抬手将腰间的玄铁令牌解下,令牌上的“魔都传送司”字样刚露出来,守卫眼眶里的绿火就弱了下去,骨刀缓缓垂下,两尊石雕往两侧退了半步,厚重的城门发出“轰隆”的声响,石轴转动时扬起的灰尘里,裹着股混杂着甜香与烈酒的气息,扑面而来。
刚踏入城门,叶桑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脚下的路不是魔渊的灰土,而是用墨色的魔晶铺就,踩上去时,晶面会漫出淡淡的银辉,像踩在碎夜里。路两旁的建筑全是尖顶的魔堡,墙面上嵌着无数盏琉璃灯,灯里燃着的不是烛火,是幽蓝、猩红、鎏金的魔焰,有的做成兽首模样,火焰从狮口、鹰喙里喷出来,映得墙面的魔纹浮雕忽明忽暗;有的悬在廊下,像串起来的星子,风吹过时,灯影晃荡,把地面的银辉搅成一片碎光。
“新鲜的噬魂花酿!三枚魔晶一壶,错过今日再等三月!”
一声粗哑的吆喝从旁边窜出来,叶桑桑转头去看,是个生着三只眼的矮魔,推着辆嵌着铜铃的木车,车上的陶罐里盛着暗紫色的酒液,晃一下就泛出细密的荧光。木车刚过,又有个穿着绛红纱衣的女魔飘了过来——她没有脚,裙摆像烟似的拖在地上,手里托着个银盘,盘里是裹着金粉的魔果,路过的魔伸手拿一颗,她就笑盈盈地收一枚泛着光的魔晶,指尖的蔻丹红得像燃着的火。
顾临渊把叶桑桑往怀里带了带,掌心按在她的后腰,悄悄渡过去一缕灵力——那是他体内妖丹刚转化好的,温温的,刚好能帮她稳住翻涌的气息。“别乱看,跟着我走。”他的声音压得低,目光扫过周围,落在不远处的一座三层酒馆上。酒馆的门是用巨大的兽骨做的,门楣上挂着块黑木招牌,上面用烫金的魔文写着“醉魔居”,门口的两个石墩子是吐着火焰的骷髅头,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夹杂着魔的嘶吼、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不知哪个魔在台上唱着沙哑的调子,歌词听不懂,却透着股狂放的劲儿。
酒馆门口围着不少魔。有生着黑色羽翼的飞魔,正把翅膀收在背后,和一个皮肤泛着青铜色的巨魔碰杯,杯里的酒液是猩红的,溅在地上竟冒起小小的火星;有个穿着银色铠甲的魔将,腰间挂着柄弯月形的魔刀,正低头和卖魔器的小摊主讨价还价,摊主是个长着兔耳的魔,手里举着个会旋转的铜铃,铃响时能散出淡蓝的雾气;还有几头生着独角的魔狼,被主人用魔链拴在旁边,偶尔甩甩尾巴,鼻子里喷出的气息都是带着火星的,却乖顺地贴着主人的腿,半点不敢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