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边。”顾临渊忽然指向村东头的一户人家。叶桑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户人家的院墙上搭着架丝瓜藤,藤上还挂着几根没摘的丝瓜,已经蔫得发皱,泛了黄;而院墙下的石凳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茶,茶碗是粗陶的,碗沿还沾着一圈茶渍,茶水早已凉透,沉在碗底的茶叶都舒展开了,却没人再碰过。
两人走过去,推了推那户人家的门,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的场景和村口那户差不多: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掉在床尾;梳妆台上的铜镜蒙了层薄灰,镜前摆着个胭脂盒,盒盖敞着,里面的胭脂还剩小半块;墙角的摇篮里,垫着块洗得发白的褥子,摇篮边还放着个拨浪鼓,鼓面上的彩绘已经模糊,却还能看出是只兔子的模样。
“有孩子……”叶桑桑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伸手碰了碰摇篮的栏杆,栏杆上还留着被小手攥过的痕迹,“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自己走掉的。”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是一片菜园,园里的白菜已经长老了,叶子发黄卷边,地里的锄头还插在土垄上,锄尖沾着湿泥——显然是种菜的人正在锄地,然后突然就离开了,连工具都没拔出来。
两人在村里转了近一个时辰,从村头到村尾,家家户户的门要么虚掩,要么大开,没有一户是锁着的。每一户人家都留着鲜活的生活痕迹:没织完的布还在织布机上,梭子掉在地上;没修好的木凳放在院角,刨子和凿子摆在旁边;甚至有一户人家的桌上,还放着半盘没吃完的饺子,饺子皮已经干硬,馅料里的肉馅泛了黑,显然是刚端上桌,还没来得及动几筷子,人就没了。
没有妖兽的爪印,没有妖气,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没留下——整个北源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抹去了所有村民,只留下一座满是生活痕迹的空壳,在晨雾里沉默地立着。
叶桑桑走到晒谷场的谷堆旁,弯腰捡起一粒发霉的谷粒,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头看向顾临渊,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凝重:“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五百多人悄无声息地带走,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顾临渊走到她身边,伸手拂去她肩上沾着的谷壳,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巷,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不是带走,也不是杀死。”他顿了顿,“难道他们是自己走的?”
“师尊,我把刚刚掉在空地上的布偶带来了,我们可以使用追踪术,看看村民去哪里了。”
“好。”
顾临渊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淡漠,可叶桑桑却分明察觉到他指尖凝起灵力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在空无一人的村落里,空气中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早已让两人心底都压了沉石。他抬手将布偶置于掌心,指尖银白灵力如流水般漫出,绕着那只沾了些尘土的布偶转了一圈,布偶上绣着的小碎花在灵力包裹下微微发亮,下一秒,那道银白灵力便如活物般,猛地朝着村子北边的方向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几乎成了一道流光。
“走。”叶桑桑话音未落,人已率先跟上那道灵力的轨迹,顾临渊紧随其后,两人身影在林间如惊鸿般掠过,脚下的落叶连翻卷的弧度都来不及完全展开,便已被风抚平。此刻已近黄昏,夕阳的金辉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越是靠近北边的后山,周遭的光线就越发昏暗,连风里都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不复先前的暖煦。
灵力在山脚下骤然停住,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叶桑桑和顾临渊同时驻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方才在村落边缘隐约察觉到的阵法波动,此刻在这里竟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黑色雾气,那是邪阵特有的气息,混杂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是困阵,还掺了点迷阵的门道,不过布阵的人手法太粗糙了。”叶桑桑指尖捏了个诀,指尖泛起淡青色的灵光,她凑近那处灵力停滞的地方,目光扫过周围的草木——几株松树的排列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了“锁魂阵”的基础方位,只是阵眼处的灵石埋得太浅,甚至能看到泥土下透出的微弱黑芒。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张隐身符,一张贴在自己衣襟内侧,另一张递给顾临渊,“师尊,这符能瞒过阵眼的探查,我带你从阵眼的缝隙进去,不会惊动里面的人。”
顾临渊接过符纸贴上,指尖灵力与符纸的灵光相融,身影瞬间便隐在了空气里,只余下一丝极淡的灵力气息。叶桑桑深吸一口气,指尖青芒更盛,她对着那处松树林的方向轻轻一点,一道细微的裂痕在空气中浮现,像是水面被戳破的瞬间,那裂痕里透出的,不是外面的山林景象,而是一片弥漫着血色的灰暗天地。
“跟上我。”叶桑桑轻声说完,率先踏入那道裂痕,顾临渊紧随其后。刚一进入阵法范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便让两人都皱紧了眉头——那不是寻常伤口流血的腥气,而是混杂着皮肉腐烂、内脏破裂的恶臭,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叶桑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四周,心脏猛地一沉。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孩童的身影,他们的衣衫被血浸透,有的肢体扭曲,有的胸口破开一个大洞,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在地上汇成蜿蜒的血洼,顺着地势往低处流去。不远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尸体旁,还掉着一只和叶桑桑带来的那只相似的布偶,只是这只布偶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绣着的碎花早已看不清原貌,孩童的小手还紧紧攥着布偶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天空,再也不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