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继续下降。又是十米,然后停了。又是十米,又停了。每一次停顿,那种被抽走东西的感觉就会加强一分。曦明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变沉,像灌了铅,每一次抬手都要消耗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她的思维也在变慢,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打开一个程序要等很久,切换一个窗口也要等很久,连最简单的加减法都要在脑子里算好几遍才能得出答案。
她看了一眼手机,从进入第二层开始,手机上的时间就恢复了走动,不再是00:00。从电梯开始下降到现在,过去了四分钟。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分钟内根本到不了底部。因为每次下降十米就要停一次,而井道的深度——她往下面看了一眼,看不到底,绿色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下降速度太慢了,”麻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焦虑,“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分钟我们最多下降三百米。这口井的深度绝对不止三百米。”
“速度取决于平均信任值,”木兰说,“我们的平均信任值太低。”
“那怎么提高?”筷子问,“抱在一起?互相说‘我相信你’?”
没有人回答。
但筷子的玩笑话,曦明觉得可能并不是玩笑。
信任值由系统实时评估,评估维度包括物理距离、眼神接触、语言沟通中的诚实度、心率同步率、应激反应的一致性。这些都是可以用行为来影响的。如果她们靠得更近,如果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睛说话,如果她们同步呼吸,如果她们的心率趋同——信任值可能会上升。
“所有人,围成一个圈。”曦明说。
十四个人看着她,有些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们从电梯的各个角落走过来,在电梯中央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圆圈很小,小到每个人的肩膀都快要碰到旁边人的肩膀。
“再近一点。”曦明说。
圆圈缩小了,肩膀碰到了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曦明感觉到芦芦的体温从右侧传来,微弱的,但真实可感。她感觉到筷子左侧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肩膀,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震动——筷子在抖。
“看着彼此的眼睛。”曦明说。
有些人抬起了头,有些人没有。
七没有。他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鼻尖露在外面。他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个不愿意被看到的人。曦明没有强迫他,但她注意到,在七的右侧,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敌意,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掂量什么的目光。
“同步呼吸,”曦明说,“我来喊节奏。吸气——好,停一下——呼气——吸气——好,停一下——呼气——”
十五个人跟着她的节奏呼吸。起初很不整齐,有人吸气太长,有人呼气太短,有人慢了半拍,有人快了一拍。但慢慢地,呼吸声开始趋于一致,像是一群原本各自奔跑的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流。
曦明感觉到那种被抽走东西的感觉在减弱。
不是消失了,是变慢了。抽走的速度从急流变成了缓流,从瀑布变成了小溪。她不知道自己的信任值是多少,但它在上升——或者说,它在停止下降。
电梯开始下降了。
不是十米一停的那种下降,而是一种连续的、平稳的、像正常电梯一样的下降。速度快了很多,至少是之前的三倍。曦明能感觉到风从电梯的缝隙中灌进来,带着那种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像腐烂的甜味。
那甜味来自井道深处的那些眼睛。
它们离得更近了。
电梯在下降的过程中,曦明看到了那些共生体的全貌。它们不是贴在井道内壁上的,而是和井道内壁长在一起的。它们的灰色□□像藤蔓一样嵌入混凝土的裂缝中,与墙壁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石头,哪里是血肉。那些眼睛就长在□□上,没有规律,没有对称,像是一棵树上的果实,有大有小,有密有疏,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绿光。
当电梯经过它们的时候,那些眼睛会转动。不是整只眼睛在转,而是瞳孔在转,像猫的眼睛一样,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收缩、扩张。它们盯着电梯里的人,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挑选,像在品尝。
曦明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根冰凉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划过。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没有躲开。
她不能躲。
在这个空间里,躲避目光,就等于承认恐惧。而承认恐惧,就会降低信任值。她不知道这个逻辑是不是真的,但她不敢赌。
电梯下降了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曦明开始看到井道底部的轮廓了。那是一层厚厚的、灰色的、像烂泥一样的东西,覆盖在井道的最底部,上面嵌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那些眼睛不像井道内壁上的那样有规律地眨动,而是疯狂地、无序地、像癫痫发作一样地闪烁,绿色的光忽明忽暗,把整个底部照得像一个诡异的舞池。
电梯还在下降。
三百五十米,三百八十米,四百米。井道底部越来越近了,那些疯狂闪烁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片正在沸腾的绿色的海洋。曦明闻到了那种腐烂的甜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反胃,浓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生长。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尖叫。
是芦芦。
芦芦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她的手死死地抓着曦明的手臂,指甲嵌进了曦明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井道底部,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