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有一个“老师”。
它站在讲台上,背对着门,面对着那些没有脸的学生。它的身体是人的形状,但比例不对——头太大,肩膀太窄,手臂太长,手指太多。曦明数了数它的手指——一只手有七根,像章鱼的触手,在空中缓慢地蠕动着。它的皮肤是灰色的,和墙壁的颜色一样,像某种保护色,让它和教室融为一体。
曦明蹲在第一排课桌的旁边,身体紧贴着桌腿,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她的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知识碎片”。规则说碎片在教室里,但没有说在哪里。可能在课桌上,可能在黑板后面,可能在讲台下面,可能在那些“学生”的身上。
她需要找到它,在不被老师发现的情况下。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声音——是木兰,她蹲在曦明身后的课桌旁边,正在用目光搜索教室的另一侧。然后是麻峪,他蹲在靠窗的位置,身体紧贴着墙壁,像一个贴在墙上的影子。然后是七,他蹲在最后一排课桌的后面,卫衣帽子和课桌的颜色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桌子。
十一个人都进来了。教室不大,四十平米的空间里,蹲着十二个人和几十个无脸的学生,和一个正在讲课的老师。空气是凝固的,时间也是凝固的,只有老师的七根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蠕动,像海底的海葵。
曦明看到了碎片。
它在黑板上。不是贴在黑板上,而是刻在黑板上的——一个发光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在黑色的板面上散发着淡金色的光。符号不大,大约巴掌大小,在黑板的右下角,靠近讲台的位置。
要拿到它,必须经过讲台。而讲台上,站着那个老师。
曦明看着那个发光的符号,心里在计算距离。从她现在的位置到黑板,大约八米。八米的距离,在正常的教室里,只是几步路。但在这个教室里,八米是生与死的距离。每一步都可能发出声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听到,每一次心跳都可能被老师感知。
她需要分散老师的注意力。
曦明看着木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黑板上的符号,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老师。木兰懂了——曦明要她去吸引老师的注意力,而她自己去取碎片。
木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慢,慢到像一帧一帧播放的慢动作。她的身体从课桌后面缓缓升起,像一棵从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植物。她的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因为她光着脚,脚底和地面的接触被控制到了最小面积、最轻重量、最慢速度。
老师没有动。它的七根手指还在缓慢地蠕动着,它的身体还朝着黑板的方向,它的“头”——如果那算头的话——没有转向。
木兰开始移动。她朝着教室的另一侧走去,每一步都轻得像猫,慢得像蜗牛。她的手臂紧贴着身体,她的头发被扎在脑后,她的衣服被她用手按住,防止任何一丝多余的声响。
曦明看着木兰的背影,心里在计时。五秒,十秒,十五秒。木兰已经走到了教室的左侧,靠近窗户的位置。她停下来,站在那里,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
老师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但曦明捕捉到了。老师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不是被声音吸引的,而是被某种更微妙的、像磁场一样的东西吸引的。木兰的存在,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上,被老师感知到了。
曦明动了。
她从课桌后面滑出来,像一条蛇,像一道影子,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她的身体贴着地面,她的手掌和膝盖同时用力,推动她向前移动。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黑板上的那个符号,盯着那淡金色的光,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猫。
她经过了第一排课桌。经过了讲台的侧面。经过了老师的脚边。
老师的脚——曦明第一次看到了老师的脚。不是人类的脚,而是某种动物的蹄子,黑色的,反光的,像被烧焦的木头。蹄子的边缘有裂缝,裂缝中有紫色的光渗出来,和居民区深处的光一模一样。
曦明从老师的脚边滑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和老师的身体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她能感觉到老师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不是温度的冷,而是生命的冷,像从坟墓中渗出来的那种阴冷的、令人骨头生疼的寒意。
她到了黑板前面。
她伸出手,触碰了那个发光的符号。
符号在她的指尖下跳动了一下,像一颗心脏。然后它从黑板上脱落了,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到了她的手心里。符号在她的掌心中融化了,变成一种温暖的、像液体一样的光,渗进了她的皮肤,沿着血管流向了她的心脏。
碎片被取走了。
曦明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让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老师转过了头。
不是整个身体转过来,而是头转了过来——一百八十度,像猫头鹰一样。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和那些学生一样光滑、空白、没有特征。但曦明能感觉到它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方式在感知她,像一个黑洞在感知周围的物质。
曦明没有动。她蹲在黑板前面,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屏住了呼吸。
老师的手指停止了蠕动。七根手指僵在半空中,像七条被冻住的蛇。它的头微微倾斜,像是在倾听什么,像是在嗅探什么,像是在品尝空气中最细微的、最难以察觉的味道。